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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像转动的轴承一样——读雷蒙德·卡佛《这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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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30  

像转动的轴承一样——读雷蒙德·卡佛《这个早晨》

管理提醒: 本帖被 牧斯 从 诗集 移动到本区(2018-01-30)
    记得木朵当年——大约是十年前——问我一个诗人的风格如何形成,当时我一头雾水,没能及时回答,虽然现在也是一知半解,但大体上发现一些秘密,尤其发现这么多诗人价值的不同之后。隐隐地,我觉得一个诗人擅长的习惯性的用语、造句方式可能会促使一个诗人风格的形成。或可说,一个诗人的定见会在语言中沉淀为某种既定的东西。这既定的东西很可能是无形的、词意之间的,也可能是诗人性格、学养与人格魅力的辅成,更可能是诗人对现有诗学体系的掘进的互目,是无意的却十分耀眼。某些成熟的诗人不看其诗之内容,其语言的叙述就有相当的魔力。 
  在雷蒙德·卡佛这里就能感受到语言像转动的轴承一样的曲率。你要知道那曲率/曲弧,很可爱。“这个早晨不同寻常。一点小雪/盖在地上。太阳浮在清澈的/蓝天里。海是蓝的,一片蓝绿,/远到视线所及。”他擅长的轻音乐的曼妙描述,精到得让你看见实景。看似乎漫不经心,有时还似乎故意“拖泥带水”,仿佛是他最近自己的所感,他所去的那个环境的自然雕饰。承接之前其他类型诗的语言习惯,魅力,镜头倥偬,什么事物都跑进他的笔下。跑进来就像动、植物学家一样描绘一下。对,动、植物学家一样,描绘完了就扔下,继续下一个。以一般的写诗人经验而言,这里有许多岔道,可以分神到其他的路径,形成其他的作品。但诗歌就是这么神奇,不小心拐到别的小道上去了也不要紧,继续刻画呗。因为诗人本来心中就装着天下。天下物、天下事,天下经验、天下能力。大诗人心中本来装着所有的事物。只等那一刻,只等某一个情境或情绪的需要。但诗人的具体工作仍马虎不得,细致、轻声细语,不刻意,不矫饰。 
  卡佛这一次去的可能在一个海边,以我的经验是一次出游或历经烦恼后的远行。但诗人不直写烦恼。世上的事只要一进入诗,便没有大事。真正的大事只有诗人的努力求真。所以有一句话“不是说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感受到了什么”“只有你的附有体温的感受带有标签、独一无二的。”“直到悬崖。/在那里,我凝望着大海,天空,以及/在低远处白色沙滩上盘旋的/海鸥。一切都很可爱。一切都沐浴在纯净的/清冷的光里。”两个“一切”似乎泄露了秘密,两个“一切”的运用亦真亦假,是景致所需也可能是了然的无所谓。我倾向于“无所谓”。尤其“一切都可爱”有点调侃、轻蔑的意思,同时我还认为是幽默技巧的表达。在这里我看得出是卡式风格的运用。他习惯这一套。 
  记得他在一首诗中的结尾直接来一句“这又怎样”,诗行结束,描绘、表达、谈论结束,他突然来这一句。就在这一句结束了他又加来一句“这又怎样”。复调的巧妙运用。既见技巧又性格。我觉得更多的是性格,卡佛本就是一个骄傲的人,读后让人会心一笑又满纸生花。其实,《这个早晨》读到这里后面内容还不见端倪,也不知怎样发展下去,各种可能都有。看诗人的境遇和他的视界,或他当时的心情。我们很多诗人都能描绘到这里,在这里描绘得很好,但也仅仅止步于这里。一首好诗可能出来了但可能止步于佳作。也就是全诗以此结束,就美好地结束了。但大诗人不是这样。 
  卡佛就在这里笔锋一转,拐入他真正沉重、放心不下的部分。他欲言又止。他蜻蜓点水写及自己的生活。这才是他所关心的,诗歌力量的重心。这才见生活的力量!这样才不是缺少营养的美好,才不是无病呻吟的强写。说到强写,谁能告诉我有多少诗歌不是强写?而卡佛在这里是经历过事的,是适才有事的。第一件我反而觉得不是家事,以我的眼光看是艺术的事、美学的事、世界观的事:“我不得不集中/精神去看那些我看着的东西/而不是别的什么。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这就是/紧要的事,而不是别的。”我怎么觉得这全是反语,全神贯注的反语。反语的反语
。“不是”即“是”,“要紧的”也就是“不要紧的”。 
  第二件事才是他要转向“温柔的回忆,关于死亡的想法,以及我该如何对待/我的前妻”困顿的家事。虽然他也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的处理手法。事实上,在这里我们也可从中看到处理复杂世俗的技巧,特别在当下中国的环境中,对后辈诗人如遭遇同样的事情应有不少的启发。大家知道卡佛有疯狂酗酒经历,失败的婚姻以及不佳的亲情关系,他甚至在某诗的末尾提到“钓完鱼,回看、远望,仿佛看见有人在和他的妻子滚床单”,这是什么心态呢?超然?讥讽?还是其他?从技法上看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首诗提到的心事也许更深重一些,他谈到了死亡,或死亡怵然一惊的思考。诗的结尾的挫败、繁重与纠结全然没了前面轻快的行云流水。“我希望/所有的事情这个早晨都会离开。/我每天都要忍受的事物。为了/继续活下去我所糟践的东西。/但是有一两分钟我真的忘记了/我自己以及别的一切。我知道我做到了。/因为当我转身返回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这种当代人的复杂心理仿佛描绘了一群人?是不是我们也是曾经如此呢? 
  因此我觉得卡佛是个喜欢在词句中(话语的逻辑中)玩曲率的人。曲率的张力,弧,回旋,好看又好玩。看似没用,实则扎心。他还是个喜欢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的人。诗和小说都是欲说还休、开放式的文体。 


附:


这个早晨


雷蒙德·卡佛  著,舒丹丹 译

这个早晨不同寻常。一点小雪 
盖在地上。太阳浮在清澈的 
蓝天里。海是蓝的,一片蓝绿, 
远到视线所及。 
几乎不起一丝涟漪。静谧。我穿上衣出门 
散步——在接纳大自然必然的 
馈赠之前不打算回来。 
我走过一些苍老的,躬着身子的树。 
穿过散落着堆积小雪的石头的 
田野。一直走, 
直到悬崖。 
在那里,我凝望着大海,天空,以及 
在低远处白色沙滩上盘旋的 
海鸥。一切都很可爱。一切都沐浴在纯净的 
清冷的光里。但是,和往常一样,我的思想 
开始漫游。我不得不集中 
精神去看那些我看着的东西 
而不是别的什么。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这就是 
紧要的事,而不是别的。(我确实看着它, 
一两分钟之久!)有一两分钟 
它从往常的关于是是非非的沉思中 
挣扎出来——责任, 
温柔的回忆,关于死亡的想法,以及我该如何对待 
我的前妻。我希望 
所有的事情这个早晨都会离开。 
我每天都要忍受的事物。为了 
继续活下去我所糟践的东西。 
但是有一两分钟我真的忘记了 
我自己以及别的一切。我知道我做到了。 
因为当我转身返回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直到鸟儿从扭曲的树上 
腾空飞起。飞翔在 
我需要行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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