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斯
桐籽歌
天使在卖桐籽——一位遭受苦难的天使在卖桐籽。
从前的记恨，父亲的愤怒没有了。
她还捡了油茶籽，更多墨黑的油茶籽。
就像眼睛的代表。
又有牛的眼睛凑过来，屎壳一般。
山中事物总有一两样会变为眼睛，
有一两双眼睛会来看看这落难的天使。
如今有多狼狈，以前就有多优雅。
她兴奋地认出了，他们以前是朋友，
都肉身凡胎，化为诸生。
如今有多窘迫，以前就有多富贵。
每一位都有自己的艰难和辉煌。
也曾求助于风啊雪，求助于菩萨、山中的土地神，
但是不是默不作声，就是化作莲花一朵。
什么都不归回，天使都有落难像——
求得文王吱一声，哪知人间
天上之难事。由是啊桐籽，
做成什么，卖到哪里都可以。
由是油茶籽，都心甘情愿。为一众天使变的。
2025.11.19
挖眼
曾经挖好几个眼。
挖掘的过程，我没法体会。
这该有多少痛和泪——
这是永远不会同儿女说的事。
但还是看见了，
有点儿像红薯窖，
就是埋人的那种。
一个深井，三个横洞。
难以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这么多年——
满是悲剧式的苦楚——
我能体会到他作为一个男人失败的心。
像一个背负丧钟的人，
当他看见我在看——
他挤出一个难以言说的表情，
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提问。
拜访自己
沿一条深沟，往山里走。
仿佛有人会从那里下来。
朝更深的没有人的山里走！
拨开湿漉没有叶子的枝条。
上面有一块从前的荒地，
昨夜梦见仿佛可以开垦。
那是更早先人劳作过的地方，
可一上去，却仿佛看见自己。
是自己躺在那里，近似荒芜。
是自己干涸无比，无人问津。
虽僻静，却繁杂，近乎隐匿。
那地方飞无人机也无法看见。
而我这次，什么也没带。可
能只有等自己的语言去开垦。
2026.2.26
这山
如果R.S.托马斯来到这山，
如果唐纳德•霍尔来到这山，
如果露易丝•格丽克来到这山，
如果杰克•吉尔伯特来到这山，
你说该怎么站立？如果要拍照。
余光习习，茅叶挥动，我的祖先
是否会起身？兴许就站在墓间。
这些人物因为机遇而到十甘庵山，
落日的金光为他们拍出最后一张照片。
他们看了看附近的苦槠林，及青山，
没有言语而手握书卷，伺机站立。
有些草木是露易丝•格丽克熟悉的，
有些水沟是R.S.托马斯熟悉的，
山下的居民，和唐纳德•霍尔一般熟悉，
而杰克•吉尔伯特离开家乡，四处游荡，
带着不羁……这印证了作者的内心。
2026.2.26
生财说
原先这里的山、这里的土，都是你们家的。
小时候看见捡的油茶籽，堆成山似的。
就喜欢来外婆家，她讲了许多故事。
从这里往外扩散，方圆十几里，
做工的人蓝布短衣，每个山头都有。
但这里的山和土，及树木，还认得我吗？
能否放出一点点被石化的记忆？
不想证明它们经历了什么。
对着我笑笑也行，红花、绿叶、翔云。
像我以前写诗那样。兴许，它们已经苏醒。
以前就觉得它们汹涌而来。
它们隐匿自然却发出私语。
它们互通信息的方式让我眼睛一亮。
就是通过它们，看见十甘庵多栋小屋
亮出千年红光。哪怕已然坍塌或没有人。
2026.2.22
它是谁
要做的不是反抗或是一段黑色幽默，
也不是写一段卡夫卡式的寓言，
要做的是沉静、倾听，任其意为之。
因为感动的心灵再次麻痹，
僵化的土地将被新锄掘开。
教训或经验，并不能教育。
纵然可以请它跳进来，获得派遣。
但是即使虎狼平静，也没有用。
如果人类真的有了乌邦托，物事通和，
也没有用，不需要反抗或者寓言。
可能值此中途，有短暂的疗慰。
但已经过时——揭露或警醒。
因为感动的心灵再次麻痹，
僵化的土地将被新锄掘开，
僵化的土地将被新锄掘开。
2026.2.23
一条废弃的水沟
一条废弃的水沟中的残土
和落叶具有一天中的太阳
与夜晚中的月亮的生活。
那些棱形的石粒与茅叶认为。
还有杉针，油茶树叶，
和更下面的千足虫与小跳蛛。
薄雾在里面编织——
太阳越过山丘与大海，
越过水沟中的山丘与大海。
我几乎忘记之前开凿了这水沟，
而今被残土、落叶和芦萁占领。
就像在腐烂中张望，
卑微事物看世界的眼睛。
2026.2.23
歪嘴里
那栋只做一层的房子，
只为等待父亲死亡而特意建起的房子，
其间几年荒芜，长满蒿草。
这一次看见被整理一新。
我知道，那是他父亲死去了。
他父亲在年前一百零二岁时走了。
当时我猜对了，那老人死时，
还特意写了诗。
现在这房子还有什么功用？
儿孙都可能不大回来。
典型的红砖平层，
难道要等下一次死亡？
但这中间要长多少蒿草啊。
下一次，可能是他自己。
2026.2.26
母亲
她独自一人，镇守荒野。
她孤苦地守着自己。
她孤独，她孤独，她一生都孤独——
像褪了皮的獐，年轻时褪了皮的獐。
她会撕心裂肺地哭吗？
表面上是抗争，实则是恐惧。
恐惧，永远是恐惧。
就像荒野，
巨石蜷缩着。可怜地望着茅草的灰狼，
白雨的黑胶！
我想起遥远的母亲，
她独自一人
在瑟瑟寒风中踽行。
2025.11.17
补植
补种了些牡丹、月季、大茶花，
更有海棠、樱桃，
就像补种了些词，
让它们植入十甘庵的土地，
让十甘庵看起来换了新词。
这些词，在十甘庵土地
会交头接耳吗？
需要我的另外一生吗？
那或许是红花漫烂的一生，
那或许是傲骄艳丽的一生。
2026.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