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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十甘庵山乡(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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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6-02  

十甘庵山乡(十一首)



牧斯


联十老祖

听说孙子在外开拓基业,
八个孙子如远古圣人般在十甘庵崖岭上,
他就过来查看,落满花红,
他死后大葬在这崖岭上。

定是看见孙儿们,皆有所成。
草木成为屋舍,流云格为河道。
朝闻道,深夜及凌晨不忘练习武艺。
让水,更加善,成为井。

山野的清气如同人格。
事物归顺有为的人。
于是他一人来此查看,颤巍着;
孙儿们神仙般将他接回家中。

他指导着,让事变成物。
事物的习性像苎麻的白皮一样翻过来。
他躺在青石板上,
他荷锄时不用锄头。

孙儿们热火朝天,皆有所成。
大地因为开裂而挤出时间。
像得到果实,众物分享。
皆有所成,頣养这位老者。

后得天年而葬在老虎冲岭上。
往昔消逝,每年我们花大力气
挂墓。拨开墓碑,却不知他是族谱上的谁。
但他有八个孙儿,我称之为祖先。


太祖卮言

太祖锄禾、太祖放鱼、太祖伐木,
可是他不识这禾、这鱼、这木呢。
太祖猫一下午,一辈子就干这件事。
一下午要多久?要到天黑吗?
一辈子要多久呢?可长可短吗?
禾倒聪明,跟着他,在水田里。
鱼有自己的名字,听见他的声音
就游回来,游回吃他手中的油草。
木:马嘛。奔腾着,在这雾的山冈。
就像深海大鲸,尾巴伏在山脊上。
这要识多少字啊,踢菊花、蒸黄酒;
这要学多久啊,坐明堂、做上人。

将空气扭成一个包袱,甩出去;
将朝阳拨开,每个山谷都分一点。
将一生拆开来,一生、二生、三生。
一生在明,二生在暗,三生不明不暗。
在明的部分清晰。在明的时候
就锄禾,就放鱼,就伐木……
禾就像豢养的,鱼就像脑子里的;
木就是他家的柜子、橱子、房子……
木就是马,停下来时想象的。

明澈或幽暗,就在这山谷里。
山的韵律或节奏,都听他的。
尤其是崖上洞穴,石头上的雪,
连续暴涨的雨,都知道他的脾气。
那些脱离语言的事物,
或阳光照不到以及照到没反应的,
诸多归于语言而没有新词的,
或者他感受到但不知对方的——
万物知其意而不知其字,
感其身而不知其命也!


阴影

抓她背后的阴影,抓她背后的阴影。
一根柴也行,而我真的看见一根柴。
我拿着那根柴,给外婆。
外婆什么也没有说,又说那阴影来了。

阴影像稻草缠绕,而我真的在她背后看见草绳。
像发丝,她落下的发丝,有一次我抓起一大把。
像她脑海中的画像,她太婆或她母亲的画像。
当我端着她太婆、她母亲的画像,我泣不成声。

阴影变换着,由她的恐惧、她的执念。
我想,她这一代人的精神图腾是什么?
虚空的村庄?——由观音变成人的故事?
精致的小脚,她的鞋我还留有一双。

纺纱的手艺,那阴影如纱线,有一次
外婆让我站在她身后,她突然说阴影、阴影,
就像数十年来突然由虚空化为实物。
她说着什么,一切如她所愿。


遶溪

嗯咩——,山林中息嗦,浆果落,
这些都是用上古音发声的人。
但更多的是中断、沉默,
呀呀——,又仿佛听见一个音。

鳞鳞甲听见这个音,想教给它儿子,
兴许,它就是这么教的——
——感觉林木也这么教了,
听过去,红眼睛、乌金鸟都这么教了。

莫转胯轱哩。山林中息嗦,
浆果在树叶下,又在叻(荆刺)中。
就像雷公趔精怪,它们躲得深;
就像雷公趔精怪,转眼就捉到。

但更多的是沉默、中断,
事物退回至元音:嗯咩——,
呀呀——。仿佛行了很久
才团聚,这些从上古探出头的人。

注:诗中多用袁州方言(音)。嗯咩,意为母亲;呀呀(音),意为父亲。



阿嬷

那么年轻,那时这么多女孩奔向这里。
仿佛一捧桅子花奔向海棠——
而我的阿公、太公亦是俊朗,心头一振,
虽在不同年代却处于同一序列。

很多鸟儿也是这样,成双成对。
苦槠树的芯条并蒂向上,好似花开。
那时的阿婆、阿嬷呀,看不见苦难,
被驯服的事物宠物般巴嗒着眼睛。

可是没多久,她们如土跃入墓中。
如蝴蝶在彩光下蹁跹。
如无声电影的滤镜收走最后一束光。
她们奔向这里而不知到了时间彼岸。

啊,兴许,她们曾在山崖蹁跹,
在海棠树下编织桅子花影。
她们不知这里有阿公、太公,
不朽诗篇竟然是生命海岸、爱恋海岸。


预兆

山脊是框
树枝是框
当白昼的丙烯如米汤涌来
鸟抓住画框又飞走

谁不会握住这美的图画?
谁没有爱美的心?
被打散的泥
让禾苗或菜蔸更恰如地站定

均匀地呼吸
更坚定地认为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
老套的看法,如同杂草中的旧靴
坚定地制造自己的框

每一样事物都可能是框
潦草的人也是
当白昼的阳光如丙烯涌来
谁不会握住这美的瞬间?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些事物全受指引,
不论行走、徘徊或是待在原处者。
他们各自都装着心,
看不到心的都在挺拔向上。

有趣的是每一样都装有眼睛,
还有他们对世界的敏感。
敏感甚至超过心脏的作用,
对世界的敏感构建了这世界。

如果继续区分这敏感,
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互嵌的。
或者说世界永远是个未知数,
是感受、描写和定义出来的。

啊,如果还有一个新的容积
套上它。且里面的都接受指引,
不见得是被心和敏感指引,
尽管敏感是一个新的发现。


转山

当看见这些植物,它们是药草,
这么多枝叶覆盖,虎毒之物盘踞,
再看它们的茎脉,个个性情独异
而清晰,这就是山野缠绕的诗性!

如果辨认金线莲,会发现石斛,
你的辨认于第三方,却是危险。
因为它们并不这么想,所以攻击。
而攻击的精确似乎等于生命的精确。

所以如果要生存,去看那些树根,
野栗根网蔸般,抱住整个岩体。
朴树根也是这样,不怕裸露。
比人艰难多了,它们的言语转入地下。

但这仿佛就是事物的诗性!
一隅而守望,性情独异而缤纷;
方才清晰,又陷入莎草的迷雾,
不论是谁总有不会使用的言语。


又咋样

留下手摇式风车、土车、篾垫、百宝箱……
被收拾在一起,灰尘替人回忆。
杉木干了大活,栎木干了大活,
毛竹干了大活,楠木干了大活。
会看见杉树波澜壮阔的一生,栎木孤独而不屈,
竹林犹如涛浪中的狐狸,楠木独秀而韧。
它们更早时在这砾石中,如这砾石的阴影。
或许是天地的一闪念,或许是战栗、意外,
又或许是事物一诗性,将自己全部点亮。
它们萌发、成长,就像后来描述的,
它们有过艰苦或成功的一生。
成功了又咋样?
它们这样闪念过又咋样?
在这崖岭上干过很多活或帮助他人干过很多活,
有过寂静、抵抗或思考又咋样?
有过语言的精确或世间的整体又咋样?
或者什么都没有
又咋样?
编织过个体,朦胧地自喻过个体,又将返还。
那已经不是自我,或没有任何摘要
可以概括它们的曾经。


石林桥

父亲说,在彭冲石林桥
解放前有我们的一块田,上等的水田。
但没法去那儿种,四五里地远。
我想,是哪个先人花钱买下的呢?
父亲也不知是谁买下的,只是包给人家。
可能是觉得我家门口没有好水田,
便想方设法置地,终于,买上一方,
但没多久便被收走了。
没有觉得痛惜,又不是自己辛苦
赚来的。谁会有这样的叙事呢?
那时候巴不得早点处理掉——
因为,所以,难怪我以前上学
经过那里时,总觉得壮丽开阔,
双眼生津,望向那里有一种
大地轰鸣的欢畅。想不到竟是
血亲与我物事相联的原因。


山道

长矛追来时,几个后生吓得往后山跑,
就是从樟树下到苦塘的那条路。
后来,匪帮抓壮丁也是这样,
现再俚父亲提着裤子跑,那兵丁
朝山上放两枪就悻悻走了。

我想,是哪几个后生呢?那一抹
铅色的天空,听见一阵骚动?
若要再现肯定要请现在的草木,
现在那条山道上的草木和荆条,
记忆丢失的部分也是生命再生的部分。

那么匪帮追的那几个人呢?
草木是否想到这样的命运?
我喜欢找不重要的东西,不重要的
才是我要的,能烘托艺术——
是叙述的遗忘或照片的涂抹。


母亲问

母亲问:“别人砍掉了你家的树,你敢去说吗?”
她的意思是还可能收走我家的庄稼,霸我家的田。
说这话时她有意看了看田角的一棵樟树。
她的意思是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管是我爷爷的时代,还是我父亲的时代。
我沉默以对。这沉默中有许多声音,
当初最响亮的声音消失了。
有人帮我们种田、收谷子,有人替我们砍树不是很好吗?
让田亩复归田亩,让庄稼长得更好,让树成为树,
它们并不会反对。
但这样似乎缺少人的气息,
或者并不缺少人性但缺少正气,
一种诗歌中需要的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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