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如荷叶
那石如荷叶,那天空如荷叶,及冠盖小庐,人如鹧鸪。
又会是这些经脉,或孝衣,或自己内心体悟到的。
但不会是那从木槿花蕊望出去的,从杜鹃花蕊望出去的。
就像人穷经皓首,发现天地两端皆如荷叶,顶及与撑开。
人就在这顶与撑中,饲一小羊,饲一猛虎,饲一仙鹤。
小羊身体转曲如禅坐,猛虎曲线如麝鹿,仙鹤胫脖如蛇也。
而如何请这林木习得一点人形?让这山川生出浩然?
喻皆为众物嘛,皆为悲苦,皆为枉然,或皆为游丝嘛。
五月
眼前的山崖,如果有一枝山梅绰约,
他们就在那下面。
有时是一枝杜鹃,有时是一枝檵花,
已经在那里种一辈子。
如果山冈出现坟地,就知以前有村庄。
找那里的山崖,如果那上面有一片野花
以及一枝绰约的山梅。
他们说村庄消失后就会出现山梅。
此间不算,此间只能
隐约看见杜鹃,看见檵花。
饭豆
青年时期的饭豆苗
像一架架停泊的绿飞机。
仿佛可以不结饭豆而干别的事,
它们停泊在我母亲修整的泥停机坪上。
可以干些什么呢?
可以教别的事物从土地中汲氮,
催促别的事物快些开花、结果,并且驱虫,
这样的夏天,虫和草是狂欢者。
附近没有一个可靠的巡视者。
如果饭豆苗省了自开花,自结饭豆的环节,
我不会意外,因为我也是一个有新奇想法的人,
从它伸出的触手中我想到我的语言。
山中
脑袋里回忆的,想到的,实际上还在那山中。
但总想起年少时去那里的样子。
就像写诗这么多年,还想到《诗经》呈现的样子。
山中的苔藓、野果,或聚物成神的事物
还在那山中。需要的是再次踏入,亲自采摘,
但我总想起年少时去那里的样子。
那里的壮丽或恐惧,那里的壮丽给我的开阔,
恐惧给我的阴郁,或者给我的沉潜、思考,
令我发现那里的苔藓、野果与聚物成神的事物。
关于从未写父亲饮酒的补记
有一点十分不解,我很少写父亲饮酒。实际上他每天饮酒,
中午、晚上各半斤。像这样的情况,还有什么不会到他酒里去?
太阳的热浪,地下渗出的山泉,草尖上,花瓣里,高粱穗上。
怕是丑石、枯木中都有酒。残破的地基下都是酒。神像上,
他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是酒做的。那些青石、狗骨刺树都是酒做的。
或能酿出酒。每次回家,当我迟疑,他就说:波呀,今天不饮酒?
于是我端起来大喝,一种袁州独有的红薯酒,被他提纯过。
我知道这时山中的小妖就会来,黄昏中的老道就会来,循着
水田中的淤泥,或者山腰的青藤。而那些泣血人生或先人故事
都是老一套了。关于十甘庵的巨大沉默,集体的沉默,不新鲜。
关于某人气壮山河后的郁郁寡欢,不是没有。还有身先死的。
斜阳如酒瓮中的酒,侧溢。月夜如身之酒华。俱聚,俱散之。
说起来我还能如何写父亲饮酒?他已至地下,听见杯盏之声。
母亲
土自己翻开来,
怕惹事所以小草自己钻下去。
等红薯苗来,宝座般坐下,
土掘成一条条干渠,
只有等到深秋
余草才从薯叶间长出,
就不拔了,连同红薯一起,
是红薯自己从土地中钻出来,
不用力气来到了储藏间。
还有那些南瓜、冬瓜、茄子
用了同样的方法。
唯一好奇的是
它们用不同的法子
变成南瓜、冬瓜、茄子……
这不同的法子,
这将自己区别开来的法子
是诗——
还是别的什么?
飞行
就在那一刻,母亲飞起来;父亲也在飞行,但笨拙些。
我不晓得他们是怎么飞起来的,下面百花日盛。
我看见双亲在他们熟悉的土地上飞行。过界
便停下。他们只在他们遗忘、想象过的地方飞行。
当他们欢快地在十甘庵飞行,且发展到外面去。
我完全不知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他们飞出了省,
飞出了江南。我没有喊他们,但留下几根墨线。
他们回来时落在一片新辟的豌豆地里,身轻如燕。
如同写诗。父亲先逝,但不知为何母亲也飞了起来。
一个死去,一个活着;但凡受过影响的都托举他们。
如梦似幻,在十一月的黄昏,如同在诗中的需要。
幸福
眼看着,长大了。回家站在屋前看着它们。
都是小时候种下的。青春正盛,青翠欲滴。
它们都和我一样大。柏树长出柏树的威严,
松树长出了象征,而樟树长成庇护的样子。
它们经历了事却仍青春正盛,若凤凰开翅。
又像没有经历事而仅仅是个植物成长计划。
将长到天堂里去,星宇中去,人类如枯叶。
或柏籽。我们不敢做松籽更不敢做樟树枝。
那些来栖或看风的大鹏,自行凝结的紫气
像笔架山,像来龙,像去脉,像半边琼宙。
看着它们自生风雨并成气候,我感觉幸福。
财古俚
多年未见的财古俚,去后面的绿豆地里杀虫。
是的,我们这里魅多,虫多。
记得小时候很多作物都被虫吃掉,那时我们用手抓,
用棍子拨或敲打。绿豆地里长什么虫呢?
想了一会儿才知是蚜虫、夜蛾和大黑蚁。
蚜虫一片片,许多作物上都有。
夜蛾食叶,比较麻烦。大黑蚁不一定是吃它们
而是食它们的汁。
财古俚像他的父亲一样去杀虫,背着药水桶。
像他哥哥一样去杀虫,这么多年出门在外,
今年才回来。全身湿透背着一个药水桶。
指引性
从青山下流出的水,峡里流出的水,十甘庵流出的水,
以及十甘庵以下山体渗出的水,形成江之源。
想不到我们这里是江之源,具有某种指引性。
就像语言、词语,《词源》具有指引性。
但写诗的时候感觉不到,
他们做事、做人时也感觉不到。
你说这里的山石、林木、云影,它们会回答吗?
不安
就在今年一月,德叔去世的前两个月,
我不小心将他的旧被褥、旧衣服烧掉了。
因为实在太脏。就在烧的时候,我还不安。
心想这会不会成为一个暗示?
尤其是拨开那潮湿的旧棉絮和旧被单时。
“人死后,才烧的呀。”
人死后烧掉其衣物是有道理的。后来德叔真的死去。
如果我们穿过的衣服、盖过的被子,真的有灵魂。
注:此“今年”实为2025年。
那等待劳作的事物如婴啼
黎明就在光线中劳动的人,以前是东佬再,后来是福财俚,那么现在是谁?
我听见水桶溅落的声音,昨夜因放入一只瓷碗而溅落,因泉水甜蜜而溅落。
夜晚还在冬茅下劳动的人,以前是东佬再,后来是福财俚,那么现在是谁?
我看见小鬼窸窣而行,有点儿像钟馗嫁妹,也像一队蚂蚁行雅乐而学吹打。
以前是东佬再,后来是福财俚,那么现在是谁?人古伢俚或四伢俚?山川
青绿。努力学习但没有这么早,也没有这么晚,仿佛被驱赶而留植物遇仙。
我不可能这么早,或这么晚。但看见以前的祖先,他们停留在一株作物前。
昨夜因遇仙而成长,早上因听见啼哭而出门,那等待劳作的事物如似婴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