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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一片光景(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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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04  

一片光景(九首)




牧斯



外公

月亮的潮水拍打脚下的缓坡,
年轻的外公挑着油篓去广东换了新货。
被认为是神一样,妇女们围着他。
他说又有许多心灵被唤醒,
年轻人对新世界的向往犹如杏花之构造。
他亲眼看过与众不同的世界。
而我只见过他的那对油篓,
也就是一对木桶,在上面空的部分蒙上油布,
其上有纱,有粽叶,被桐油包裹。
那时我想刷桐油肯定是种有趣的活儿,
凝固后又浇,几经反复。就像写诗。
此后油篓在岁月的纱线中烂出窟窿,
外公的身体似不再使用的纺锤。
他说那些新思想就像早春山野燃烧的新绿,
可惜他读书不多,不能带回,
纵然货品能够引起妇女和孩子们的尖叫。


一片光景

看见他们在槠叶上欢跳,
在槠叶的阴影里、叶脉上,或残缺里欢跳。
看见他们在崖壁上,
在崖壁的阴影里、石脉上,或残缺里欢跳。
简单的几个动作,不断地重复。
如果长久地盯看这一片山林,
他们以前劳作的动作消退,卑微的身份消隐,
我曾将他们设想为漫山遍野,
想着他们有将一件事干到底的目标。
他们在事物上留下的信息,
现在唯一可靠的是一个人的昏聩,老眼昏花,
可将他们看清。
他们一个个小人般出现在槠叶上、崖壁上,
他们一生的劳苦这一会儿万般轻盈。


十甘庵颂


那是段天寒地哀的日子,两个叔婆
都死了丈夫。
两个叔公都得了麻疯病。
枯枝、石头都被冻断了。

那时候的乌鸦,崖上乌鸦
不知什么心情。午夜,
一顶轿子抬着三叔婆走了,
顺着园边婆娑的木槿花丛。

二叔婆被嫁给一个老员外,
那员外,想再生儿子。
父亲说,她们其实
都做到了本分,并没有立即就走。

两个叔公都是染上麻疯病。
其中一个看见老大娶亲
被轻视,当日上吊死了。
另一个一直在外,可能怕害了亲人,最终死了。

那时两个叔婆以及十甘庵的命运
如同一个失败的国家。
那一代就那三兄弟,
如同废掉的王子需要散伙……

如同一首构思深邃的诗,
诗人功力不够语言如同淋巴肉;
那时候风的被动,
鬼的被动可想而知。

这有点像被捣毁的神庙,
又要在这神庙上重建。
能站起的,大概是那里的菩萨,
以及脱掉了菩萨真身的人。


送喜的队伍
——兼致姑妈

那边要求到那边发亲,
叔婆要求到这边发亲;
姑妈坚持到这边发亲,
所以有两支送喜的队伍……

随母亲出嫁后,姑妈在那里受了苦。
那边要求她母亲生儿子,可老员外
硬是不行,不久便死了。
可姑妈没过多久就有儿子要生。据说,
妊娠的那个晚上,
屋外挤满黄蜂般愤怒的人。
叔婆那个怕吓得呀,没了生路。
后来在姑妈的帮助下
挖了个小坑。
在房间挖了个小坑,将婴儿埋进去。
那时还是小女孩的姑妈,多么年轻。
后来叔婆强撑着,说:
没有生产这回事!
就这么忍过去了。
婴儿在房间埋着,
就像一枚红血球。

后面的日子简化了,
到了姑妈出嫁的年纪。
那么,谁是娘家呢?
叔婆和姑妈,都认十甘庵。
于是有两支伊呀送喜的队伍
出现在乡村荒芜的田埂上。
那队伍伴着魔曲,
由远而近,由深红而浅灰……


惠龙和惠虎

实际上那改嫁的叔婆,
在这里生有两个崽:惠龙和惠虎。
长到七八岁,是父亲幼时的玩伴。
就像两棵青冈树,
就像两颗天罡地煞星。
不知怎的二人同时失足掉入冬天的火堂。
没人在场。
在那个没钱医治的年代,
是那个没有钱医治的疼呀,烂呀,
拖了几年才死去。
仿佛那些日子是病入膏肓的,
专剔骨头里的肉。
那些日子就像病树上的脓,
或者就是他俩身上的脓,
惠龙和惠虎看了一会儿,没哭,
就往那香椿树下走去……
现在不知他俩埋在那儿,
是在石头里还是诗的语言里,
如果知道我当金子般挖出来。


八月尾叙

有时候,我觉得人是事物,
并不是肉体。
至少人,是这么自认为的。

换句话说,自然中的事物,才是人。
那么人,是一种混合物。自自然中的事物
挤出的汁,或者是泅出的魂。

人就像珠网,就像虚空。
是凭空捏造或是虚构出来的。
是事物的凝结,是他物的想象。

这一点,和东西方传说多么相像。
但我说的是人是物理结构上的他物。
人的情绪或智慧,并没有超出事物。

或者说,早前只有事物。人是灵球之空降。
灵球模仿动物四肢,人在多方面模仿他者。

如今一切事物指向人,人是标准。
这让人感到困惑、困顿、困难。

致使从人的视角看世界,多么单一。
人自我消耗,自我革新又自我解惑。

这致使人固定自己。就像雕塑。
如今就在这固化中自我斗争。

与他物斗又与自己斗,致使事物
及世界糟秧。如今便是事物的残状。

噢,世界空白而可能呈蓝色,
后因事物充盈而灵光。饱满。

啊,本是一个关于事物的故事,
后来几乎被人抢占并充塞更满!


杀死辅六

囚房里找不到有用的,
后来找到一只旧锅,用锅缘将自己割死了。
这就像挑选写诗的材料,
必须找到能将自己杀死的。
那找寻的过程,是诗的吧?
那割喉的时候,流血的过程,是诗的吧?
就像杀死一条狗一样绝望,
就像割断一根茅草一样轻柔。
母亲说她的一个叔公,就是这样死的。
死之前,用马拖着。
应是参加了革命。
那时候参加这个革命、那个革命的人很多,
这边杀死那边、那边杀死这边人的事,时有。
死的时候没有人收尸,
挂在椿树上。
不知道他写不写革命文章;散发了也行。
是读了书的人,但可能不是革命者,
应是类革命身份。

注:辅六为人名。


中元随记

感觉会从山道下来,纸人一般。
自草丛、自潮湿的崖层中钻出。
只有到了跟前才化身亲人的样子。
从写好的衣包中挑出自己的一份。

感觉比灵魂薄一层,比鬼魂善良。
着明朝或清朝的衣裳却没有骨架。
在人类面前欢聚一堂却是看不见。
隔挡着一层不能互视的语言玻璃。

在物的坟墓中,在自己的坟墓中,
他们无法回到从前。且生者召唤
亦无法让他们找到回家的路因此
总有不同领域的迷途者成为山鬼。


青黄

桨果阶梯悬挂,
但很难长到成熟期。
就像人,不一定都长大。
桨果就像崖上的甜,很难攀上去。
很多桨果又苦又涩,这并不是审美,
还有的果壳上都是刺。
即便灰鼠,也要待到自行脱落时。
几经风霜,秋叶红了。
枫叶、梓叶、桐叶,树上没挂几片。
它们都是在最不经意时
成熟。也想保全自己的果实,
而不是被人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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