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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原城纪(定稿)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25-10-23  

原城纪(定稿)

原城纪


牧斯




1.桴于涛

桴于涛的那几个人——
江河突然被谁把控。
是桴于涛的那几个人
哆嗦地攀石上岸。
他们违背最初的承诺。
河水也违背了,扯下乌云。

他们曾在山林中发誓,
或者是犯事,
乘着被饲养的黑夜,结木而下。
他们身上的黑布条自黑中扯下,
或是将雨拼在身上。
上岸后坚持了第一晚,
病痛就像饿鬼一样扑上。
但避雨茅草支撑的人字形不消失。

其中一个奄奄一息,
看见大河编织的水网好比图画。
也许没有找到吃的,
其中一个用方言,喊另一个人,
听不清楚名字。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第二晚、第三晚,
雨就像天空拆掉的空间,
成吨墨黑地倾泄。
陆地犹如孤蓬。
他们在此住了一周或者数年,决定再出发。
如后羿般再次追逐,却未成功。

2.乘于叶

有人乘叶而飞。
类似于鸟看见大地。
下边多泊,多食物。
叶上的形象
并不仅仅是人,是人的想象。
他看见从水泊与陆地,
或从天上来的人不一样。

看见有人搭木而建,
不晓得他们是何时出现的。
是流浪者?
是听闻而来的?
传说,就这么产生。
但不知自哪枚草尖,
哪条裂缝中起始。

江水突然妇人般
静谧,鱼自愿夹在里面。
细看空间也似江水,
有江子搏击其中。
未知其名,身体强壮,
是一位能解决问题的父亲。

时刻都有叶,飘荡而来。
未知何种功夫才可以乘坐——
那人也不含糊,
一跃而下。
是经千年,而成此瞬。
或者说,总有人
是这样走过来的。

3.徒步者

做苦工的那几位
他们徒步北上。
路上除了猿便是古木,
并不是真的有什么目的,
似乎进入沼泽,水里的天空。

这些人有目标但不是绝对的。
更多的是被海阻拦,
那时鄱阳湖就像一座高山,
反向透明。
如果要越过去,就得在湖底攀越。
就像在山下开掘小径,
他们犹豫。
银河般的海水令他们扼腕。
于是在洲上慢下来,
取土,
凭记忆搭成建筑。

他们误以为
苦难无处不在。
仿佛最艰难的事
都列队等待他们。
他们的身体、命运,
求助于神。
认为神能帮助他们,
这是他们努力之所在。

4.人作为尺子

草洲上,多出三排茅屋。
他们却早已习惯,
略早来的那家,猜测对方
来自哪里?
若是同宗,会莫名地亲切,
如果不是可能失望地背过身去。
这是一种奇怪的趋同,
仿佛在山林中便养成。
在山林中
就遵循这等级——
其余物种有深刻的体会。

很难说,是在哪棵树下养成的。
是在结果子时,采摘了
同一棵树上的浆果?
或者是在同一片区域,
他们狩猎了谁?
当面目不清时,
众人帮助自己认识自己。
水溢则漶,
过犹则患。
不自觉地以人为尺子。

人类仿佛是一个尺度,
其他事物有了评判标准。
那么月亮的标准是什么?
庄稼的标准是什么?
身外之物的标准是什么?
轮回的标准是什么?
虽脱口而出但于
争论中形成。

除了自己,还有他人。
永远是自己
与外界发生关系。
当外界被细分,
细分成滂沱大雨不能出行。
不能出行,而蛇能;
不能出行,而水生物反倒自在。
细分成烈日,未能如人所愿。
但板结的泥块,
泥块下的黑暗第一次看见光。
就不例举战争了——
人与人之间的冲突,
那更是那物资的占有。

5.城兴

有多少次,这样的迁徙?
谁能描述这样的迁徙?
草洲上出现有趣的阡陌,
是人进来,又出去留下的。
更多的是来回走动留下的。
结出坚硬的网,
墙仿佛是虚无的。

人在空间植入原木和石块。
本为躲避,后来反将自己囚禁。
更多的墙,
仿佛看见每一个人在里面活动。
每一个自己在里面想世界的样子,
那样的局促。

每一个自己
在里面想自然中的事。
想哪里未收拾好,
想别的人在想什么。
都以自己作尺子。
表现出一种冲动。
每具身体都装着情感。
情绪溢流,稍稍被皮肤包裹,
然后爆炸。

控制情绪成了一门学问。
以情感为基础的艺术诞生。
诗也是?
如果凡事都由情绪而来,
可靠吗?
或者还有什么不是情绪的指证呢?

难道自然,皆为情绪?
世界,是在情绪中观见?
当情绪炸裂,
一切因己而动。

而平和时会遇物,
与诸物结为朋友。
会请诸物帮助自己。
如果遇见路,做什么显而易见;
如果遇见君,
便会克己,复礼吧?

6.思在空中

如果有了显影术,
会看见蓝色晨雾中一颗扑跳的心,
这样的心穿行于街巷。
会误以为是心的律动。
心的聚首和分离。
心的付出或损伤。
身体被认为是透明的,装满液体。

他们的所思
就那样投影在空中。
可看内容但记不住。
人时刻
顶着那样的思,
不知要去哪里。
感觉是擦身而过和替代。
所作看似实用
而无实际效果。
建起的城,
制作的物品看似繁多,
建起的城只为自己服务,
看见繁多在街角绕行。

他们的灵魂被识别——
身体唯一的作用
是生造灵魂。
那些早期的灵魂
失去身体的支撑
而游荡。
因此死不起作用,
死并不能威胁谁。

伟大的灵魂,
他们的所思填充天宇。
只差那么一点儿。
天宇大,还是他们的所思更大?
伟大灵魂的声音,
告诉市民:
温良谦恭让,
怜悯且同情。

7.心的颜色

因为方言,
更多人移居到这里。
由起初的活,
到猜测他人的内心。
心的颜色变深。
大江宽阔如胸膛。
青山苍梧遒劲。
他们忙乎的事:
生存或者毁灭,
凡朴或者沧桑,
一条隐形的无法擦拭的线。

每猜忌一点点
就会形成钙化灶。
他们的心第一次变深。
神秘的街道的格线
被遮蔽。
尽管第三视角,一目了然。
但他们的信任和交流
有了障碍。

于是,他们的信任多么珍贵。
但也可以说是为了生存和荣誉,
但这使得人心
更为复杂。
甚至站到了对立面。
之前,指物成仙的本领,
渐次消失。
完全不是以前传说的样子,
心灵不再纯粹。

于是,他们
开始适应复杂人性下的生存。
就像如今日所见。
指物,
只能是那物了。
而我希望
找到那最初的纯粹,
尤其是当他们的心灵变异时
还能够看见他们决心
留下的大理石般的意志。

懦弱者意识到
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故意选择不做人。
落泊者、失败者和胜利者
得到同样的教训。
消亡者和存在的人
有同样的理性。
自然诸物,永恒或消逝,
选择也没有用,
高蹈之物,栩之、翔之。

8.情绪,在哪里

更为幽深的自己,
并不在乎食物。
而是思考为何赤裸?
当区别于其他物种后,
置身于此的意义。

饥荒、杀戮,
或者取得规避饥荒和杀戮的技术后,
他们想弄清楚
“我是谁”,
为何要建这座城?
除了艰苦,
后来转而注视自己的肉体。
自己或他人的肉身。
向己内视,
享受肉体的快乐。

触摸,焚毁,
这胀满的情感之物。
这四溢的红色血管,
情绪发动机旋转,
像光轮一样。

当情绪外溢,
出现作品。
但找不到那情绪发动机。
能找到生物机器的
工作方式。
但找不到那情绪发动机。

人类让自己便捷,
数千年来让自己便捷。
此间速度更快。
且建立以此为荣的价值。
他们让自己飞起来,
更快地抵达……
是这样的吗?

但也有反思、救赎,
但反思和救赎
似乎被掌握那套价值的人利用了。
反思的恶、恶贯满盈的恶
与平庸的恶,
谁更甚?
恶贯满盈的恶反而被救赎。
而平庸的恶
遭受毕生的追责。

但到底一片繁盛。
与自然角力达成某种和谐。
这是他们自己的说法。
而我看见他们的线团,
他们的声音
和痕迹的回放器。

9.玩弄自己

除却居所,他们也建别的。
建医院,
获得知识的学校,
建死去的火葬场。
他们的肉体狂欢。
堕落的霉点清晰,
隐而未见的理想
唤醒时才会显现。
为何唤醒时才显现?

由此有了一项
唤醒灵魂的工作。
文学家专找人性之恶。
当读到这样的文本,
惊悚的深处
羞愧如腐烂的肺叶。

文学家会切开人生的面,
纵欲、贪婪,魔鬼出现。
这样的魔鬼游走街头。
魔鬼强占肉身,控制人的思想。
又有其他的肉身被捕获,
都是
貌美如花的年纪。

欲望随着物质
推高。
大伙玩弄自己的肉体,
有别样的快乐。
虽然有道德学家
劝诫,
但那也不值得信任。

不论如何,
城市仿佛包裹在
一个虚空中。
只有生命的幼体,
是纯粹的。

10.外物来喻

规则
成为枷锁,成为绳索。
而避风港
成为牢房。
生存的尖叫与喘息,
是木屑和蝴蝶。

于是幻想,
人是自然之物。
不用呼喊,
不用痛苦。
当自然之物附身,
像宇宙那般自由。
但丁说过,人身上
还有一座地狱。

我的理解是,诸物
蓄于人身。
自天地中找自己
是先贤的样子。
如诸子百家
明亮于事物,
而诗性遍地。
只待发现和找寻。

能否
换一个姿态?
或本就有另一个世界。
离开现有的说法,
甚至不谈论纯粹,拓宽边界,
不以现在的思维方式和理性,
不是当下的宇宙观。

自己是其他物种。
哪怕纵情之时,
纵情之时是魔鬼,
落泊之时,如丧狗。

已到了难以开口说话之时,
人类几乎忘却自己。
开口必以外物
来喻。
当人类说不清楚自己时,
当对着世界痛哭流涕,
当认不清楚自己是谁时,
又能问谁?

11.世界观中溢出

在追问中
降解——
活动的痕迹垒起另一座城。
几乎没有词能概括,
曾有人,试图打通三界,
或造一个三界
又来打通。
那些以为的东西
不一定真的存在。

我的理解是
万物青郁,
而人结城而居。
抗拒或娱乐,虽自创秩序
而混沌。
当企图囊括所有,实际上
所有也囊括我们。
虽展现气象
却终归毁灭。
从世界观中窥视到的,
也可从世界观中逃走。

换句话说,世界
终归是理解出来的。
当理论阐述,
抑或又有未诞生的理解之法之时,
谁能传我一套?
那看似更为文明。
但也可能进入新的蛮荒,
在蛮荒中寻找,无人回答。

问苍天,
心中有一个本然的纯粹。
南浦云中,
滕王阁中有一个身影,
海昏水底中
有一个痕迹。
问心中的自己
自己是如何到来
又出去的?
是生,生了自己?
这是哪一天意识到的?

12.当信息够多,城池便坍塌

哪一块砖头先掉落?
还记得当初
砌砖人的样子吗?
是哪一块最后掉落的?
出走的人,
谁是最后一个出走的人?

当城池倒塌,
人完全被他物占领。
人离去而留下哀歌。
鄱阳湖水犹如眼前的银河。
万象犹如透明的针脚,
追赶那最初的召唤。

而线团花岗岩般坚硬,
那些哀怨,斥责如事实。
当人的信息
累积得够多,
城池便会坍塌。
当人类指示所有物
涌向自己,
以己作为唯一尺子
就会坍塌。

仿佛
看见三个人在逃离。
如他们的祖先来时
两手空空。
在此极尽奢欲和理想。
他们自称是地球上
最智慧的物种。
城砖从第一块开始掉落,
又有不断掉落。

那些利用虚线
筑起的房子,
仿佛喝了速朽液——
人被驱赶出来,
解放了原先的空间。
城池中其他建筑及机器
纸壳般破裂。

能否告知我姓名?
这样就能了解他们的命运。
命运会想各种办法接走他们。

13.就像地球上的重云


当人类消亡,那些建起的真理、价值和追求,
又有什么意义?

被驱赶的植物
蛇形蔓延。
鸟兽到来。
鸟兽是否又会建立一个新的标准?
或它们早就有了标准。
只是不是
我们认为的标准。
只在它们内部运行。
就像人类的秘密,
它们也无从知晓。

走陆路的那位
很快双腿折断。
仿佛在永远的长夜中,
肉体不是享受,而是一种折磨,
他多么想了结自己的肉体。

山河破损,跌入山谷,
风云就像知道他的想法。
或者地球上的事物
都知道人类的想法。
因此
谁都有抢劫的能力。

死亡抢劫了人,空洞的躯壳。
且骨头继续有东西抢劫。
虚空拦住人死后的灵魂,
灵魂挣扎着,声称不该为人。
就像无法告别的告别,
他的声名,还有长长的碎影。

还有那些想象的世界,
这城中,不同人想象的世界
并没有立即消逝。
如果永逝主导一切,
那么瞬息反而是立体的现实。
但已无法重建。
不同人的想象的世界,
就像地球上的重云。
若翻过去,还有
其他生动想象的世界。

14.如果让万物相通

作为对乘叶而来的
人的呼应,
有人裂天而走。
一振几万里。
从他们创造的神话来看,
这是真的。

他们的神话漏着
他们的影子。
是他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以理想主义的方式显现。
而我认为,天空
是坚硬的。是可以拆开的。
大地是透明的,是可以
重新拼接组合的。

如果有人拆走大地,
我理解。
这也解释了城池的崩溃。
这就不仅仅是人心的
变异。
或是以人为尺……
而是文明的重组。
就像死是生的重现。
如果有人拆走天空,
让我们变得
没有距离,
让万物相通,我理解。

动作犹如星芒。
乘空而去而没有悲伤。
就像将整个宇宙携走。
但大地上的人,不知道这些。
大地上的人反而在唱
悲歌,丧歌。

但是如何证明这些呢?
人毁灭而留下遗址。
文明中断而散布到他物中去。
就像以前的更替,
还有更早的智慧么?
如果有人驾乘
而不告知。
就像星际的游荡者,
他如何告诉我们?

做人类——这么久——
总有一两个出神入化者。
我觉得,总有人是这么走的,
至于曾获得信心还是教训,
无从得知。

15.河伯诙谐如神龟

因此只有求助于
乘桴而去的人。
即便冒险也
难以抛开这劫难。
看上去身心轻盈
却乘于速朽之上。
何以不是速朽之物?

可能回到山野,
但已不是最初的那一个。
河伯来问,发生了什么?
两岸的山神也来问。
河伯现形的时候,
诙谐如神龟。
山神现形的时候,
我想问,他们
是如何分辨山界的?

桴者,
实则真气充盈。
不再将苦难视为苦难。
苦难有夸大的嫌疑。
由苦难而升的意志,并不有效。

众之挫败,又是众之
兴起。
所有绝望与悲凉
如情绪之尘。
最初的山野是否还有这样一个人?
如果没有,就做一方木,一处高崖。
仿照
现有的山岭的样子。
不能确定所有人,都成了物。
但如果他物中,有人的影子,
那也是可亲的。


2025.5.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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