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斯
雨
雨是事物的根这并不过分吧?
雨是江南的事物向上长的根,
是向空中生长的四季流溢本季最旺。
因此如果没有雨水怎么看见它们的
想象呢?并不是它们的想象它们本就如此。
因此杉木是欢快的,槠木是欢快的,杂草欢迎。
它们的根顺着雨水深入透明的泥。
泥,于根是透明的。
因此事物最渴望的就是雨,雨像影子。
雨饕餮生长就像向上分泌蓝色的液体,
向透明的虚空阐明此生来意,
或者支出天线我想这并不过分。
缺陷
就像天生的缺陷,意象和茅草深入,人的一生深入。
不能猜错方向但树木跟进,溪河串起又放弃。
就像痛苦的肌肉所定下的形状,
或者海水淹过又放弃的地方。
所及被烧灼,或者目光被抢劫。
而后阳光有了窟窿,阴影犹如石头。
但樟树和柳树进去,立于百花间。
小村窝着人意外地在地里。
就像各种意外并起了名字,就像枳枸肉,
桐花蕊。就像缺陷和小菜花,
不幸和苦难深陷,十甘庵深陷。
父亲
他没有朋友而一生种植没有收成。
或收成被吃掉所剩不多。
但是他认识草木给众多
小丘起了名字。有一次
他给一条银飘鱼起名“珠儿”。
放在手心像星星,他给不能耕作的地
起名“么坑”。
他看见黄昏的蜉虫像滚筒机里的漩涡,
被果子狸咬过的玉米就像吹过的口琴。
抗争过的草木最终被无视他领着小黄去青山下
看是否有运气不好的山鸡。
在黑崖下哪怕万里风景他也紧盯着麂子。
那悬崖就像是麂子踩塌的父亲盯着崖上的花。
就像是他,他紧抱着。
狩猎回来后他紧抱着,
当我挑着清洌的泉水回来。
黄勒石
冲上陡坡但槠树以及陡坡都有自己的记忆。
有意拉住童年以及年老的我,在树叶
与黄勒石之间发现它们滑得轰响。
当我因为别的事滑下来滚筒般的大石
被分解翻走砌入础基。
Z字形的小道丝茅鞋带一般,
走一会儿就会去系但捡柴时不会,
因为这儿据说有地府入口有阴森恐怖的小气候。
如今荆棘丛生倒伏的竹子挡住去路。
虽然有众多记忆或更多的说法,
但每个人,抑或有误抑或沧桑但都已勒石。
注:黄勒石,音,即为黄褐色的石头,易碎。
荒地
有一块从前放弃了的荒地可能异常困难。
悬崖上与芭茅融为一体看不出开垦过。
只有走近从它们的土质石板可以看出移动过。
但是被更多的土或根缠住,土地的表面只有我们才能松开。
只有我们能弥合。它们也曾松开又弥合。
当投送一些根显然要吃亏所以需要护理。
他当像土块一样就不需要护理可以放纵。
不论什么样的根,食用的、药用的或没有用的。
它们毛笔一样给大地写了字我上去时
牛看着我,我起掉大部分构树、檵树,
土质似乎变得肥沃只有这样才能看清前人的追求。
请茶歌
是顶狗骨刺树的芯而不是茶叶树的芯。
扯大棵的车前草、蒲公英、淡竹叶和海金沙,
斫钩藤,割薄荷每年都这样
母亲要扯许多草茶。
不合理地请在一起以前是父亲
现在是母亲,六月是扯茶的
好时节。她背着竹篓扯茶时
遇见矛头蝮进食绿的箭蛙进食。
遇见伯劳吃田鼠母亲不觉得这是什么,
她要进山扯好茶。
喝了能祛湿除病的好茶。
煮一大瓮将它们不合理地混在一起。
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喝茶海水般灌入。
它们有的长在路边有的长在荒土里,
有的缠上大树在幽谷中。
“黄昏的黑暗自槠林中升起,
黄昏似一片咬过的橘叶。”
“每一种植物
都能嚼到自己的回甘。”
眼下只识得有限的几种。
砍秧草
顶巨大的泡桐叶整树都顶下泡桐花更好。
割那种大叶的草料往田里沤。
新耙的水田装满了山水但泥贫底薄。
要采山上的嫩草和嫩叶;嫩的易腐。
在此腐烂是个好词沤在田里汩汩作响。
最后的环节,采后在水田中踩田青,
赤脚踩着就像蹂躏谁的胸脯——
田青堆在一起腐烂躺在上面就像泡温泉。
表面干中间滚烫下面沼气喷涌。
砍秧草可以吃到草莓可以拔到竹笋,
可以看见日光催熟在光轮中从这边
转到那边。仿佛可以直接采下来肥田。
挖土
那条小路,如果跟随又可闪出来。
在去人沉上,在去凤形窝的路上。
每显现一段又消失。
吻着露水,山林中尽是油茶树脚和油茶树叶。
毛毛虫发现了我,鸟发现了我
过来看我是谁。
在社住下,土不翻就会荒,种了青豆也似荒芜。
野兔更爱它们,野鸡看见我来轰的一下飞走了。
栽苗
将熟悉的土我认识的土翻开来但一翻就想到熟悉的动作。
仿佛他也是这么做的或者我的动作就是他的。
土质就像他的性格。一耙下去,就想起
他教给我的动作。起土前要掘松土边的草。
要锄松土边的洋淫子和马鞭草。中间的
也要盖住。母亲说我掘的坑和父亲挖的一样平整。
五月,趁雨水的间隙,将薯苗栽进去。
不要费太大的功夫。我想起以前要植好几块地,
现在只是意思一下。旁边全是蒲公英、
灌积草,全是芭茅、紫荆。我和母亲将土
翻开来,趁蒙蒙细雨的间隙,如果在雨中栽种
那是回到了以前。如果暗夜中还穿着蓑衣
那是我们小时候。我明白这块土地不能种富贵的东西。
种荞麦不是不可以但那只有父亲
在世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狗
记不清多少条狗曾在这里守护但感觉就像一条,
因为它们都是一样的热情和忠诚。
可将狗生忽略但不会忘记它们守护的是什么。
会与这儿的事物打交道并成为朋友吗?
它们识音、辨人,从语调中分辨,
从气息和夜色中辨识。夜色中有什么呢?
是白天的阴影吗?是人和事物的阴影吗?
不管哪一种它们都能从中预判,
仿佛明白阴影是世上唯一的疑问。
脑海中有许多条狗但感觉就像一条,
它们歪着脑袋看我的样子目光清澈。
是否
是否有什么也不干只长久地活着就有荣誉的事?
好像有,长寿老人什么也不干我们却赞美。
青天似乎什么也不干却干净澄澈,
大地什么也不干,干事的是人。
不干活却有荣誉。
树是要干一些事的,菩萨是要干一些事的。
菩萨活得久远,但要照顾许多人。
天与地什么也不干却与光阴一样长久。
梅兰女俚
东佬再的妇娘癫了哑巴子的咩嗯癫了。
春根的丈母娘癫了易振年的嗳婆癫了。
发古俚将她关进屋里。关进屋里面的目的
是不让她乱说话。
为什么不疯狂一下呢?缄默这么久。
东佬再这么早就死了哑巴子这么早就死了。
春根这么早就死了发古俚五十多岁没婆娘。
每天与娘住在一起。
发古俚哪儿也不去不敢去哪儿也不适应
在这个时代,种水稻没有用了。
起得早活干得好没有用了。
每次回家,只见他开几分水田像长沮一样
用脚踩出来。以前还见他还在樟树湾赶鸭子。
一生没有女人,到底该怎么过?
发古俚将他母亲关住大概是防止她说这些。
注:咩嗯,音,妈妈的意思;嗳婆,音,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