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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西域图记(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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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9-28  

西域图记(终稿)





不论何种原因,中国人大抵都有一个西域梦,参与者或雄才韬略,或苦心孤诣,但最终都可能苍凉悲壮,本诗以此为基调,吟咏并叩问何为西域。诗中撷取自汉至唐部分人物与事件,分主歌、副歌和余吟三部分展示。


主要人物:

张骞
窦宪
班超
耿恭
鸠摩罗什
苏定方
高仙芝
封常清
哥舒翰
郭昕







上


一(苍山)

苍山负雪。苍山从没打算
让人行走。就像太阳帆板
四方都没有让人放脚的地方。

山河仿佛是自己的但不够细节。
悬崖下棕红的马队像是被追击。
悬崖上,爬满交战的人。

我想认识交战双方的人。
他们睡在雪地上抓一把雪,
想起故人和妻子。

向对方射箭,有的没有进去。
本可以是空间的悬崖,
阻断我的目光的线条。

不一会儿有中原兵锋,阿拉伯兵锋,
罗马兵锋,他们攀登时冰雪越过马肩,
不像目光,极目即可而去。

二(张骞)

最前面的那位持有符节,
路在戈壁上像收拢的格线,
若弯曲的空间网的聚拢。

他被后世奉为英雄——
在茫茫大漠,数着如星的
砂石。他在困顿中爬起。

谁在他的发上染霜?
他的眼神坚忍。我上前问他
是否需要更换一条道路?

我问他,匈奴何时灭?
我说,您是为汉家出使吗?
他说,为后世子民。

但是他的这一趟不让他成功。
即使收集了匈奴人的种子,
也带不回去。

长河落日,记忆里不易被复述的东西
令他震撼。
沙漠里时刻上演这样的震撼!

仿佛砂粒分割了光线,
将他的衣袍染红、灌透,
远看就像是美好的事物。

戈壁上,如何分辨歧途?
他说用经验,用很小的技术。
沙草和运气可能找到出路。

张骞继续西行路上没有宝石。
他没有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想可能是人们记忆的化身。

三(城阙)

大山之间竟有一方平地。
麓下人犹如黑色的排杉。
更远处是一个石头城堡。

那里面杀出一队人马,
掩杀之后,地上兵器如枯枝。
感觉是匈奴人对阵车师国人。

可能是史书上遗忘的一场战争。
没过多久他们便消失了。
伏兵原本可收拾残局,但没给机会。

打仗是让附近的空气、山野为自己震撼。
如果被裹挟没有人分得清谁是谁。
哪怕武艺高强也可能被裹挟。

砂砾间,荒丘上,躺着多少
这样的尸体。猛烈的激杀
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四(琴音)

琴弦震动,那是沙的晨光。
驼队无望地绕过沙丘。
仿佛千万人演奏的琴音。

戈壁上的豪迈却也沉郁,
戈壁上的邪恶却也辛酸。
分不清是哪一方人。

他们倒在音乐的黄沙中,
戈壁越空阔,音符越多,音质越准。
感觉是傅介子的,苏武的,耿恭的。

如白骨,黄昏中的地滚草。
它们所谈论的事,
正是琴音中的故事。


五(窦宪)

星光溅落,马队奔驰。
马队中的马知道第一天
出行就要走这么远吗?

当马队向右,尘土飘向左方。
正是因为这一点,
窦宪听出了敌人的用兵方向。

一队顺水而下,另一队涉水横渡,
再有一队通过峡谷。
马队中都有些什么人?

就是记载将士的出发者……
当马队溯水而上,追到
河的发源地,那里湿漉漉的。

此支队伍中,有一位历史学家。
他一路记载,粮草和人丁,
记下落日壮美。旷野凄凉。汉军威仪。

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看见劲敌偏右,
这边便锉刀般从左边迎上去。

当对方顺着山势冲下来,
这边就利用装备优势瓦解。
荒草和夕阳,是当时的见证者。

窦宪用兵的确神勇,
一个草原又一个草原越过去。
不久便出现在那座燕然山上。

一阵更猛烈的厮杀之后,
大家感慨起来,喜极而泣。
仿佛风吹衣角,荣誉登顶。

至少有一个月没有走。
窦宪豪迈地立于最高峰,
成名的小吏奋笔疾书:

“铄王师兮征荒裔。夐其邈兮
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
他们的征伐比我的书写勇猛得多。


六(草原)

草原上插着绿色的小风,
弯弓射下大雕和白云,
诸多小花,清雅地开着。

马头琴声从遥远的裂缝中传来。
人躲在相互看不见的地方。
狐狸因熟识而撒欢,因张望而站立。

难以找到急促马队的行踪,
所踏开的花……青石
击打铬铁,就像马头琴叙说的。

匈奴人去了,又来了突厥人,
柔然人,鲜卑人,蒙古人……
我想起花木兰与柔然人的决斗。

木兰女扮男装十三载而无人发现。
木兰奋力冲出男女不能平等的桎梏。
花氏木兰,武功是从我们那儿学的。


七(班超)

再见到玉门已是三十年后。
残阳及琵琶让他泪流满面。
班超激动地抚摸汉关黏土。

还有哪一座城他不熟悉?
郁城,交河城,赤谷城,疏勒城……
还有哪个国王他不熟悉?

沙地的绿洲,是要研究的,
战马冲峰之前的喘息,是要注意的,
迷了路的公主,是要营救的。

班超听见自己的骨头的衰老声……
“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
他带着鄯善、疏勒国之兵马,从漫天黄云中掠过。

难以确定哪一项物象,是真心的。
就像难以确定我的诗哪一句是真的,
它们真实地附庸,又偏离。

追到日落之处,探索土地的边界。
发现另一队人马也在做相同的事。
就像两个大师同时出现:杜甫和但丁。

但是班超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匈奴人是在做被驱赶前的疯狂,
匈奴人,没有善待周边的事物。

当古琴声、琵琶声缠绕,
他想起其兄班固,其妹班昭的事,
还有他父亲,班彪的事……

八千里云和月,虽一世功名
却难以评述。最难过的是
他这副老骨头渴望见到故乡。


八(天山)

是否有人真的攀上了天山之巅?
雪地上的碎银照亮马鞍。
站在月亮的海洋上,沙漠如同一只水母。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是白天的自己,
仿佛有了人性,月亮并不是虚妄之高。
如此静谧,深处的事物,可以互见。

再请给银河铺上一层,看清上面有什么。
登上天山,还有昆仑之巅,葱岭之巅,
能看清他们的身影吗?


九(耿恭)

是否需要一个悲泣之声?
如何葆全希望?沉默之花进入内心。
固守疏勒,城外金戈铁马。

办法如同戈壁之莲,过几年
就有这么一次盛开。
当被围困,莲花无限地膨大。

减员至五十人,十三人,
听见《凉州月》苍凉的琴声。
手持汉家兵器,击奏而歌。

好男儿当立西陲,建功立业。
匈奴人也感到疲惫。
范羌在最后时刻赶回,希望如死亡那么可怕。


十(御风)

这风仿佛被人御住,既现
龙形,也现虎、豹、狮形。
亲密如情人的舌,也似胡杨上的丝巾。

沙漠上的狼,如何保持自己的形象?
被风御过的岂止是白头?
可能是清虚之人宽广的额头。

有一刻是宁静的,身形由着变幻,
雪水潺潺,风也淙淙。
沉默之花进入寂静的内心。


十一(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如是所闻。
少年的你,在龟兹城走过。太阳的光轮
如佛所言,皆为世相。

争夺就像宝剑上的绿翡翠。
只有心念,可以化之。
心念是可以高大自己的人格。

如是所闻,天资聪颖的你,
书卷黄沙,随吕光的队伍
来到中原。第一次到达长安便长跪不起。

“这才是佛经中提到的百姓的样子,
这才是佛经中提到的,事物的光亮。”
此为后话。这一刻你在荒凉的事物中找寻佛的金句。

如果大漠中还存在雄浑和苍远,
那么
“十三经”后应该还有佛经。

清修的你,风尘仆仆的你,
是否如你所言它们也是佛和菩萨?
如佛和菩萨一样,一切看得清静?

事物啊,就如你未译的词。
雄浑苍茫但不如中原的华美。
你在龟兹学习汉语的样子如吕光攻入龟兹的样子。


十二(伏击)

箭羽消失,痕迹却留在那儿。
战马的铜铃如同惊恐者的眼睛。
紧张的战车瞬间将空间挤裂。

城墙如同豆腐渣。
窦家勇士、班家勇士、耿家勇士,
他们都没有护甲,有护甲没有及时修理。

半小时前。看见沙漠胡烟,
就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没有将军,都是门下族人小将。

胡人如同鸡头被纷纷斩落。
胡人的弯刀锐利但不便使用,
缴获后,被镖到胡杨树上。

必须早点撤离,有受伤的兄弟吗?
要派一个人
到龟兹报信吗?不用。

天空如同被清洗过。
继续赶路,天黑之前
必须赶到龟兹。痕迹虽在但箭羽消失。


十三(苏定方)

叶水河,马保城,奔腾下去现出针叶林。
若毡帽上的图腾,
但必须继续追击下去。

河谷边。雪山拔地而起,
银翅犹如两把砍刀。
圆石搭建的房子,外面有一位少年。

郁金香。龙吞兰的潮崖下,
必须拿下都曼,连同他的铁勒思结部。
马,摔死在险要山谷中。

苏定方从蒙古高原一路追击,
打散这个部落,灭掉那个部落,
越过云的峡谷,雨的峰峦。

可后人,听不见他的名字。
他的形象被画为花脸,从天山至昆仑,
至葱岭的形象完全被淹没。

当我看见他跟程知节、李靖征战时,
反而发现程知节、李靖
并非想象的高大。被褚人获误会了。

中亚诸国纷纷附降,濛池都护府、
昆陵都护府犹如大唐的新眼睛。
金发碧眼的姑娘,如天使站在草原中央。

为什么不可以让后世误会?
好比这原木,因为攻城被伐,
哪里会知道抱在中原人手中?


十四(驼队)

驼队被一种节奏挽住。
就像牛轭装上花枝,
也像开悟者受尽众生的苦后佩戴的花环。

前面的山有佛的肃穆,
或前面的山,就是佛。
但现在可能是长长的素衣了。

有美丽的某人的死,与某人复仇的故事。
其中一人伟大地拍拍胸脯,
但最后还是换了信仰。

长音跟着花环的节奏,
演绎出丝绸之路的繁盛。
蓝色小花跟着双簧管、琵琶欢跳……

啊,如何代入西域的痛苦?
汉人的征伐不痛不痒。
汉人的队伍像花环般明亮。

带来的何止是美食和财富,
还有奢靡的生活。
奢靡的生活腐朽人心……


十五(高仙芝)

虢国公李嗣业,扶风郡王马麟,张掖郡王段秀实,
昌化郡王白孝德出击。已经有陌刀队
在前,车弩手射翻一大片。

他们携带着蓝色的气浪。
怛罗斯城,按地狱风格建成。
高仙芝自信于自己的部将——

红盔甲陌刀队和长枪手,
车弩手在后,但射杀更多人。
骑兵绕行外围,而后猛然杀入,

封常清列马在右,他的绿盔甲,
李嗣业的红盔甲,马麟的青盔甲,
段秀实的紫盔甲,白孝德的白盔甲比刀明亮。

敌人黑衣,黑袍,黑枪,
与以前的白色完全相反。
从远处来的骆驼,像汽化的圆圈——

天空如同彩缎,
七种颜色的搏斗仿佛七种战法,
分崩离析前的战阵结实而浑圆。

两万对阵十万,
仿佛是两种文化在交战。
李渊和穆罕默德几乎同时在初创。

仆从军葛逻禄部反水——
攻击唐军。分割陌刀队和骑兵,
他被可怜地被挑死。

当段秀实
看见李嗣业一人逃走,
大喊:“避敌先奔,无勇也。”

李嗣业转而杀回。此刻,
仿佛看见五色战袍略显
狠狈但仍不负英雄之气。


十六(似雪)

岑参说,沙漠里的雪似梨花,
骆驼草被梨花覆盖,
大漠上有无数的梨树。

岑参没有参加怛逻斯之战,
不然,他会留下诗篇,
那样就不用我费尽心力。

那天的雪,犹如深山獐猴,
獐猴边凝望,边梳理绒毛。
双方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只有拔刀时的波斯语,
胡语和河洛话混杂在一起。
除了獐猴,还有狁、犰、猃。

最外层才是明丽的凤凰……
如果岑参在,将军出轮台,
就不用我写士兵了。

被岑参遗失的细节,如今
被岑参记起。那些
活着的士兵踏过的雪,似梨花。


十七(封常清)

勃律在前似番狼。
将军出行旌风雪。
斩获头狼山岭穴。犹入平川葱岭靴。

大勃律国的高山似海又似斗。
出征的是天兵天将。
封将军的队伍走在雪山的最顶端。

岑参看见封将军跃马踏入高岭,
阳光结在金甲上
光辉熠熠。

山岭就像汽泡。
——他们就此钻入。
在石头里找到大勃律王。

山岭即平川。如果
站在众山之巅,山岭也是平川。
葱岭就像靴子。

岑参想怛逻斯之战
虽然失败,但大唐未受实质影响,
跟着封将军出征无比光荣。

岑参想若能像封将军一样
挂帅,那必将——
又是一支战功卓著的劲旅。


十八(苍凉)

是否有琴家,携一床古琴而西行?
他携汉家风度而附着在土垣上,
而这一次是去演奏。

西域的过往,沙漠的显相,
就是他要演奏的。
沙漠中的英雄气是根本。

中原的上古之音,文明与野蛮的
翼轸。如果
我有这个能力,我就会去。

携一床古琴,自春天出发,
若所携之物,有古琴之喻,
那么就对着戈壁演奏吧!

葱岭和昆仑就是音准,
所关涉的时代和事物
就是音准。显相即音准。


十九(郭昕)

将军和士兵白发飘飘。
派出去的人在中途被劫杀。
上千次接战,他们并不吃亏。

当德宗听说,郭昕在龟兹
铸唐币,开唐市,
他痛哭流涕,可是没有办法。

最后一战,郭昕倒在血泊中。
大唐降下最后的帷幕,
血水流进胡杨林的根部。

鲜血令他们更为勇猛!
落日栖在浑圆的脊背上,
这千年的遗忘,也许能够回答。


    
中



二十(高原)

广袤的土地,故意生在高处。
生在苦寒之地就是磨砺意志。
因此生物到来,必遭受苦难。

哪怕空气到来,必卷起漩涡。
辽阔和遥远来,必将会孤独。
土地一寸寸,它能感到孤独。

故意地处西方,让人不能轻易抵达。
就像无法想象的未知。
如此多的高山只为考验毅力。

没有树,是因为有人想象。
如果不知地狱的模样,
那么它是恰当的比喻。

可将人性的恶无限地延伸,
在另一面找着生命的荣誉。
啊,人的这一曲,更为惨烈!


二十一(张骞)

黄沙中,走出一位诗人,
当他看见张骞饱经沧桑,
就上前询问。

张骞站在风中,虽然数天未吃
却精神抖擞。西域之大,
如同繁星与大海。

看似荒芜,实则有珍宝居住。
在汉之前,西域是什么样子?
你是第一个跨入西域的人吗?

不是,无名者多之又多。
就像苦难,
不能以幸福来计算。

来此地的人,是否可曾获得荣耀?
又哪里能呢?草木虽然兴盛,
却个个活成卑贱的模样。

西域浩渺非一人可取,
西域阔大非语言所及,
真相差之十万八千里。


二十二(窦宪)

为何热衷于终结他人的身体?
“自古至今,都是这样。”
人就喜欢做这样的蠢事。

班超说,之所以斩杀他们,是因为
看透了人性的怯懦。
人都不愿意进入他人的叙事。

人,只愿意听别人的故事。
不希望自己进入他人的叙事。
比如傅介子,杀楼兰王的那一段。

但当西域的遥远,
变成长安的遥远。
他人的痛苦,就变成自己的痛苦。

看似经略有方,
实则苦苦支撑。他们并不知晓
朝纲之混乱,以为大汉无限辉煌。


二十三(耿恭)

好占领土地上的可见之物。
比如疏勒人,他们也是闯入者。
往远一点说,诸部都是外来人。

他们原本是北边的邻居,
因为被驱逐而流落西部。
最弱的一支,被驱赶至葱岭上。

但是当汉家王朝衰败,他们又不再这么想,
他们转而自立或攻击大汉。
但他们是如何发现这个机遇或战略节点的呢?

这就像写诗需要的敏感。耿恭说,
我的职责是抵抗。宁死不降,
他们想出了和写诗一样多的办法。


二十四(鸠摩罗什)

大地上的事物,相似又迥然不同。
佛国所念,却使事物完整。
挑经书出龟兹的孤旅注定没有同行人。

最难托付的是自身的涅槃。
自从释迦牟尼转述了
佛之本意,或当阿难陀诵出

释迦牟尼之意——
现在又轮到鸠摩罗什
用另一种语言表达。

世界看似一个整体
却又散乱不堪。葱岭,
兴许只是一个小丘,佛已念及。

而如何在梵音中
听见汉字的声音?
或如何自汉语中,观照到佛的世界?

需要重建一个汉语世界吗?
像释迦牟尼说的那样辉煌而繁复?
像阿难陀说的那样要经受涅槃和苦难?

好在事物复杂又有其完整性。
世界看上去磨难多多,
但实际上并不是它的本相。


二十五(苏定方)

“我打的仗,不可理解,
我的上司却做了神仙。
做神仙的那一刻,托塔李天王是否给过我信息?”

苦闷的苏定方,囚于自身的黑屋。
他好奇于做神仙与做历史人物的区别,
神仙飘逸,历史人物步履沉重。

他也是最有可能成为神仙的人,
看着李靖凛然地出入天庭,
他记得和李靖出征时可是双星闪耀。

那时他没有发现李靖天赋异禀,
如今他被人吟诵,并育有三子一女。
啊,若有人提示,他自己也会成为神仙。


二十六(高仙芝)

仍未从怛逻斯之败中恢复,
高仙芝望着遥远的西域。
此役的惜败,令他神伤。

那些黑衣武士及白衣人,
犹如未被文明浸润的野蛮人。
他们斩杀的凶狠,见所未见。

——并不觉得是冒进,
唐军本就所向无敌。
兴许,怛逻斯是力量的边缘。

怛逻斯之战只是发生小小意外,
虽然玄宗并没有在意,
但他还是感到深深地自责。

尽管封常清接手后
灭了叛变的仆从国葛逻禄部,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英名蒙上了污点。

二十七(封常清)

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
为什么这么多忠诚与背叛?

长安城中行走着突厥人,
龟兹人,疏勒人,
色目人和回纥人。

大漠中行走着突厥人,
龟兹人,疏勒人,
回纥人和汉人。

兵强马壮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些逃跑了的人,
他们带走了什么?

那些没有找到的人,
他们听见什么?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二十八(哥舒翰)

因为他们对我的描绘,我不敢有投降之心。
我的形象过于高大,
让人以为我可以一战定乾坤。

那些溢美诗篇,让我心烦。
如果就此终老,那倒好。可后来
发生离谱战事,我不再雄姿英发。

哥舒翰看着七星闪耀的宝刀,
还有大量颂扬他的诗篇,
感觉唐朝诗人就像小报记者,

人生未结束,就盖棺定论。
如果继续对阵吐番,那倒好。
如果再去开拓西域,将轻车熟路,哥舒翰说。


二十九(郭昕)

弟兄和兵器都已衰老。
我们有一支慷慨的歌。
如果身体倒下,火焰不会熄灭。

倒下,
就是千年后的站起。
因此抵抗五十年,不是故意。

当兆惠和左宗棠,
重新踏上故土已是千年之后。
我并不需要热切的告示,郭昕说。

“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不可能是因为郭令公,
不可能是因为张骞、窦宪、班超……

        
下


三十(圆形峰会)

登上圆形山丘,张骞站立中间。
他一身烂袍,低音询问诸位:
“觉得自己是英雄吗?”

“英雄是死后,登仙了的人。”
“世人并不了解我们的真实状况
才这么认为的。”

“英雄是在传说中完成的。”
“肉身凡胎时,我们有不少毛病,
英雄并不缺少缺点。”

“英雄需要勇敢吗?”
“勇敢是从哪里来的?”
“是自信,和一身本领。”

“可是自信和一身本领又是如何来的呢?
“自信,首先要生得好。
“而武艺高强需要自小练习。”

看不清是高仙芝还是封常清,
但一句“生得好”,
大家记住了。


三十一(郭昕)

“为何要独守孤城?”
“是因为接受了你的指引,
是你的精神照耀了我……”

“龟兹,已不是当年的龟兹。
我们之所以以死相搏,
是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死,让人温和地
看见这盛景,遗憾的是,
我们不能再发声,所以拼死一搏。”

“诸位中,你是唯一
‘在生即死’的人。”
“你们也是在生便钦定为留名的人。”

“当克服肉体的消亡,
敌人也会感到恐惧,
有几个月,他们不敢攻打我们。”


三十二(窦宪)

享受荣光,受人朝拜,不知是否够格?
即使到达月亮之上,
班固在燕然山上,为我们刻字。

我们不再经受生的苦难,没有流言。
可喜的是,又有更多的后生
涌来,他们向北方涌去……

窦宪突然唱了起来,
并不是在战场上时的样子。
北方有更多的雪,更远的天空,还有更多的财富。

我们都犯了一个毛病:
认为追逐了人,就追上了土地。
实际上,只要得到虚空便行,虚空中有土地。

众人惊讶,并不吱声。
有的人的肢体被嵌入崖画。
“窦宪”的肢体,被历史的火焰蚀刻。


三十三(苏定方)

“苏君,还在置疑未成仙?”
“那是活着时的烦恼,
如今比仙犹之,比圣过之。”

“我们堪比神仙,似非凡之物,
上升又不动。
似尘沙而不用自然之喻。”

“四周之物皆我。”
“若我们,所为——又似它们。”
“世界就像在做混沌之操。”

“那旷野黄沙,角上琴音呢?”
“可能都在寻找‘自我’。
都是在找寻‘自我’之过程。”

“我们到达了君子所为吗?”
“何为君子?
夫君子又是何种面貌呢?”

张骞发问又答,苏定方点头又疑。
夫君子是何种面貌?
“英雄之皮囊,圣人之心罢。”


三十四(诘问)

人存于世,最在意的是什么?
取中土及四夷。
十方无往而有思。

空间深处,
有自我的画像。
贤人教导而励为。

世人都在画一个
如世之空阔,宙之饱满的自我?
可以丢失的自我。

“我们竞争即丢失,
他们都在丢失自我……”
世间只有灵魂

就可丢失自我。
那样灵魂悠游,若出其里,
西域便成幽会之地。


三十五(归何处)

无灵魂而交互。
苍生自大地生长,
十万里外霞光满天。

——归何处?
肉体已经托付,而灵魂在哪里?
众人围坐,听张骞的引领。

诸位就像众神,新封的神。
众人看向远方又看看
他们曾征伐过的土地……

精气明白其意般游来。
喊到名字时,才在山丘上站定。
高适精通诗歌,比我记述得精确。

三十六(归途)

佛陀似乎有更好的看法。
并没有。佛陀只是告诫,
告知世界是这样的。

若要去往,就渗杂了想象。
佛陀说,事情是这样的。
可是因为人,永远只围绕自己。

于是佛陀提醒众物的样子。
但佛陀提醒的样子也不是想象的样子。
世界是可以无穷尽表述的。

归途,可以说是回到佛之前。
也可以说是折返,回到内心。
回到人之根本,人之记忆。

大地上的事物,此番分明。
国家的意义,种族的意识,骨子里的
英雄气,如昆仑、葱岭之分明。


三十七(不灭)

感到自己不灭。
物理时间无法将自己杀死。
世间的事一眼即破。

那些因失败而逃到北边的人,
他们在那边所向无敌,
犹如上帝之鞭。

世间因何而充裕?
战争是一项没有技巧的活儿。
不是喂饱肉体,就是让肉体损害。

还有什么
是人在乎的?
一切似游戏。


三十八(何为人)

然人之精神,似永恒。
不论荣耀或苦难,幸存或湮灭,
样貌即生即逝。

持之以艺术的真,
消亡或独存于人之气脉。
壮怀与悲泣,莫不是人之模样。

即便扫荡,又与时间连结,
哪怕反省,也难以转述。
如果不以人的标准。

似涎液裹着地球。
不以物为食,不以虚空为坚硬,
众物不是想象,是莫名地飞。


2024.11.4-12.10
2025.12.13.
2026.9.28.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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