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斯
自然:一个概念,它具有表面效应。是谁命名的?仿佛只能看到现象,从现象中梳理出更多的部分。自然,是对世界表面的一种描述吗?抑或,我们是否有资格深入其内部?如果按照德勒兹的观点,我们只在其皮肤上工作。或者,自然本身就是对世界皮肤的一种描绘。换句话说,我们永远无法知其内部。至少,每个人都试图深入但无法离开其表面,因此有一种“表面即深刻”(瓦雷里)的说法。而自然诗,是对世界表面的颂歌,人、万有、一切,都迷离于表面。
那么谁最早写了自然诗?抑或什么地方最早出现自然的颂歌呢?我坚持中国最早,因为《诗经》就是一部自然之书。《诗经》诞生于公元前1000前至公元前500年,人们对自然的描述推及周之前。而西人的眼光投入公元前四世纪或公元前三世纪,布罗茨基就说,古希腊的忒奥克里托斯最早发明田园诗,后又有维吉尔、斯宾塞、弥尔顿等延续这一传统。如果将田园诗也看作自然诗的一部分的话。
那么,我认为我国的《古诗十九首》及东晋的陶渊明则更为成熟,那已经是后世的人们一种人文追求了。我记得,但丁在《神曲》中说过,以自然为师,是人之本能。人存之于世,生存之余除了投之于自然,别无他路。因此向自然学习,是上帝教会人的基本生存技能。因而以自然为思维方式,以自然为理论,是人的基本操作。如果将人的处世,看作一个事件的话。事件发生的环境,控制了事件的性质;事件发生之前与之后的时间,决定了事件的形状。事件是被孕育的。事件是可被切割的,但也有不可切割性。人类的价值、知识、理论、生存,无一不求之于自然,赋形于自然。而我们的艺术以及能够够着的对象,也唯有自然了。如此,自然之神秘、博大,使得我们先天具有一颗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感佩之心。
自然的诱惑,又何止是肉身和生存?那么,在这个事件中,人与世界的关系,便产生。在这个关系中,关系前与关系后、过去与将来、我与非我、物非物、物与物,或者词与物以及与其边界的关系……便产生。这样一番盛大景象,就像世界的呈现本身。世界的呈现就是自然。而自然最早由巫描绘,其次是王,最后才是诗人。因而描绘是让自然幸存的方式。
本着“身边的朋友即为神”(但丁)的原则,我愿意将这个与自然发生关系的人,具体为津渡。邵风华说:“在中国当代诗人中,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津渡那样,以大量的组诗浓墨重彩地为自然造像、吟咏,为人类在大自然中舒放的心灵而歌。津渡的诗抒情而又节制,恬淡而又深沉,不事雕琢,也不铺排张扬,在轻与重、放与收中体现了津渡作为一个训练有素且成熟诗人的深湛功力。”那么,津渡是如何与自然发生关系的呢?我觉得,他的诗具有对植物青翠欲滴的拿捏。他明确标出了植物的界线与非界线,他成为植物内部的孢子和心。植物随时随地听从他的召唤,听候他的谈话。而植物的不同则成了津渡叙述世界的同与不同的锚点。兴许,看起来是津渡在观察世界,实则是植物在观察世界。我们来看他的《林木》:
一棵树挨着一棵树,一棵树挨着另一棵树
像一群盲人站着,伸出手臂
摩挲着对方,附耳低语
有时候,也许会是另一种情况
需要更加耐心地辨认,抚慰
即便它们相距遥远,也能从转动的日晷与阴影中
感知彼此的存在
树的界限是什么?是另一棵树。在树林中尤甚。看上去是一种普遍的存在。但我们如何在树林中分辨树呢?如果树林中有我,也是有个性的如人类般的我。树林之我相当于人之我,也想独立与出人头地。因此,分辨植物中的异同,几乎是诗人屡试不爽的工作。津渡说:“一棵树挨着一棵树,一棵树挨着另一棵树。”这既是陈述,也是分辨,他想展示的是林木的状态之美,即平衡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此处的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想除了空间及漏进去的阳光,还有因这种表述而引起的落差,此种参差不齐构成树林的态势。即诗中的一棵树,自外物中被点名,以及与这棵树挨着的那棵树。通常,自然中的事实,能感知到,但如果不通过描述,是无法传递出来的。津渡用尊重事实而不渲染的方法,不加入情绪,以原始状态为依据,将其描绘出来。我所理解的是,它是事实以及事实的意义合体。因为诗人没有特别诉求,所以“一棵树挨着一棵树”的事实与事实的意义大抵上是合着的。“一棵树挨着另一棵树”。为复调,对应了自然中更多的树。
“像一群盲人站着,伸出手臂/摩挲着对方,附耳低语”。这是诗人的主观意志,或说是一个朴素的比喻。目的是说树木肃立但触角灵敏,幽灵般伸出手臂。我不知要不要讨论事实与词之间的关系,即实体的事物与词语意义的关系。我们看见的,是事实以后,词语呈现的事实。或者说,上两行所唤醒的经验,已经在我们脑海中重述。这样的事实并非实体,但仍然是具有经验复原的记忆现实——即山中的树林呈现的效果。山林上的表面效果,就是诗人需要描摹的。当然,诗人通过词语描绘,最早的一刻,也具有表面性。但诗人的另一特点是,希望通过这种表面性,获得一种深刻。
有时候,也许会是另一种情况
需要更加耐心地辨认,抚慰
大概诗人,都希望通过表面事实而获得深刻。至少,诗人们是这样努力的。纵然最后复归平静,那样一种现实,又将被下一个诗人或有相似头脑的人,描绘。而那描绘的人,并不会被那份深刻感染。那时事物,早就迅速恢复了其表面的样子。扯远一点。其实我,老早就感觉这个问题。世界被描绘这么多次,不论深刻也好、堕落也好、腐朽也好,或是幸福、美好与平庸也好,被那么多伟大的灵魂思索、深耕过,为什么当他们离世,或离开他们的书本后,世界又复归如初呢?如同卷曲的张纸恢复其表面。而后来又有孜孜不倦的耕作者。换句话说,森林中的小虫想钻得再深,钻得更深,它们也在其表面。这时候的津渡也是如此,试图钻入树木,试图了解林木中的另一种情况,即通过思考构建深度。他说“需要更加耐心地辨认,抚慰”,这是提示事物中暗藏可能的秘密。
即便它们相距遥远,也能从转动的日晷与阴影中
感知彼此的存在
事物间的联系,神秘的事物的联系,是怎样发生的呢?诗人都知道,事实间有神秘的联系。都试图想当联系官,但不知它们是如何发生的。津渡指出了一种,“从转动的日晷与阴影中”,日晷与阴影是另一种表面事物。由此,表现深刻需要另一种表面。我的理解是,日晷的转动可能有覆盖树林的暗示,而阴影也是因为日晷的转动而产生。默温就说过,山林中的事物都是靠阴影而生长的。因而,运动的日晷和阴影,使事物(林木)自发联系(覆盖、串连)。我想这两行的意义,是叫它们在未发生联系前,与发生联系后,都来到这个句子中。这个句子的目的是呈现整片树林,它们并立且彼此联系。诗人破解了这种事物联系的秘密。津渡是齐物论者,他并没有过多渗入人的因素,仅仅描述了他看见的林木的状态,以及可能予人的启示。
津渡的另一首诗《木偶》,更能说明林木间的关联。《木偶》就像《林木》的外溢与再生,颇具有童话色彩。
“每一棵树里/都住着一个木偶”,树林中树木,是另一种分身。虽然从联想角度说,是树木有可能被制成木偶。因感知错位而产生了美感。“每一个傍晚,他们都会脱掉树冠的帽子/掀开树皮,走出来”,这是将事物通灵,将树木神化,想象力飞扬使树木脱帽,从自我中走出。世上之物,一个源头是事物努力构建自我,且权力自我;另一个源头是事物渴望从原先的自我中走出,这种意义和意义的悖论,是永不停歇的歌。“哦,他们在原野上走着/ /我记得他们天牛翎一样的眉毛/白蜡杆一样的鼻子/我记得,他们喷水壶一样的脸/马蹄铁一样的下巴”。如此描写,使每棵树木都飘起来,如同乡下的“故技”。这让人联想到勃莱写的“树林”(《深夜林中孤独》)一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将树林写得生动神秘,成为典范。“就是这样生动的面容/这样冰冷的伤感/一颗木头的心,这样永不开口说话/ /一双木头的腿,走着/像你我,在傍晚的原野上走着”。回到主题,喻意人如树之木偶,在世上奔走。或者说,当我们都架着木偶之腿在原野上奔走,是何其荒诞的事。但如果回自然主义,恰恰是树之木偶,使世间的事物通了气息,看见了自己,于他物中看见自己。
他的名诗《蔬菜》,更甚。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叫出她们
她们头上的花冠,心里的花蕾。
作为植物的一类,蔬菜的复杂性可能与山野相仿。津渡对植物十分熟悉,可轻易地喊出它们的名字。喊出即确立,喊出即命名。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在意事物溢出的部分,即命名不准确地方也是植物的一面。当然,事物的准确,是诗人最中意的方法。津渡由事物的不知名,或者多数人认为的不知名——给事物确权了。一方面,这是因为他的植物学知识;另一方面,他给复杂的事物截了两个面。截断了“误解”和“不知情”两方面对它的干扰。就像金属的液体状态,津渡用工具铲,将金属截断并固定下来。
诗中没有具体说出蔬菜名,但我联想到的是日常菜肴,白菜、红菜柳、芹菜等。这些蔬菜顶着自己的名字,但在呈现时,并不说出。就像我们的名字,被人命名过,但在不阐述时,它其实是暗的。就像没有一样:于他人是未知的。诗人说,他不但知晓它们的名字,还知道它们头上花冠的样子及花冠的名字。就连心里的花蕾也知情。我想,这里体现的是作者的博学,知晓万物,但同时也暗示,他与万物通灵了。关于植物花冠的样子,我觉得那里仿佛是一个完美世界。不论从其蓓蕾看,还是从结体的样子看,它们就像我们宇宙星河的样子。我们吃掉的仿佛是一个个完美世界,我们摘下的仿佛一个个星宇。或者可以这样说,地球上每一个最小的个体,都在幻想星宇的样子。又抑或,我们的星宇将自己的基因密码复刻到每一个生命上,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个体。因此观察花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世上难得有一件这么好的事)。每天,我们吞下多少完美世界?津渡发现了这些,藏在蔬菜中的秘密,藏在蔬菜中的心。蔬菜中的心与诗人的心息息相通。
“那是枯黄的老叶,母亲的鞋底”。老叶如鞋底,老叶甚至可以做鞋底。我觉得这个比喻是新发现,他人没有使用过,唯津渡专属。当然,赋、以物喻人,是诗人的基本操作手法。自然,由植物赋予人的因素,使诗篇更具人间烟火。写物即写人,万变不离其宗。《蔬菜》遵循的也是这条轨道。
那是茼蒿与白菜,一片刚刚生长出来的
莴苣的嫩叶,那是我深爱过的女人,我妻子
站在手掌中的女儿。
津渡指的蔬菜是莴苣、茼蒿与白菜,与我猜想的差不多。他说嫩莴苣叶是他深爱过的女人、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女儿。这是由通感演化出来的比喻,是转喻。我的理解是,白嫩晶亮的蔬菜叶,纯洁无染的蔬菜叶,如同她们的纯净,以及他对她们——爱的纯净。这表明诗人家庭关系和睦与纯净。换句话说,诗人将自然中的蔬菜,比喻成日常的家庭关系,虽然朴素,却犹如嫩莴苣叶那般明亮洁净。不光是他们的关系,还有她们的样子。自诗中——仿佛能看见一帧津渡和美家庭的合影,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这些他深爱的女人,跃然纸上。
我爱过她们茎叶里的汁水
头上的霜花,我流过太多的泪水
我一生好酒,却只有一副偏爱蔬菜的肠胃
普通事物的汁水、普通生物的艰辛,都是诗人关切和热爱的。是这样理解吗?世间的自然之物,才是情感激烈与丰富的。或者只有关注过普通事物的情感、汗水或汁液,才算得上是诗人。具有生命体温与情感深度的诗人,不会忽略自然中的任何一物,众物平等。哪怕再平常不过的蔬菜,如莴苣、茼蒿与白菜,也有尊严和洁净的爱。我的理解是,前代诗人喊过太多爱大事物,如土地等,津渡反其道而行之,他爱着一切事物,常常泪水涟涟,且这一次爱的是平凡而具体的蔬菜。抑或说,即便是平凡事物,也是他热爱的对象。作为诗人,我很能理解这份心情。诗人,仿佛是世界事物的保姆,关爱和怜悯世间一切。尤其是那些易忽略、不在现有评价体系中的事物,诗人一样爱得深沉。这些事物在世间经受的苦难,就是诗人的苦难;这些事物在世间绽放青春,万里纵歌,也是诗人的祝愿。诗人既是无私的,又是见证人,正如津渡说,他们流过太多的泪水。
最后一句,说他一生好酒。这是事实。津渡不但好酒且酒量非常大。据说他一餐能饮四斤,喝两斤次日正常上班。这让我等好酒者何等惭愧。其实,此处的“好酒”,应该从描绘作者的风度看。“好酒”一词在诗中展现的是诗人的形象和风度。就像诗人大爱无疆、怜悯世间的一切,“好酒”一词在此处展现的是诗人的狂放与旷达形象。
“却只有一副偏爱蔬菜的肠胃”。纵然狂放、旷达,纵然大爱无疆、怜悯世间的一切,但诗人的心仍细腻如许,对具而无微的事物,同样热爱有加。可诗人偏偏饮下的是普通、微小的事物,蔬菜是作为一个代表。津渡说,他“有一副偏爱蔬菜的肠胃”,我想这不但是命中注定,还是他切下“液体金属”后的必然逻辑。
在津渡的诗中,我喜欢他的《直白》。这是一首迥异的诗,主题不明却有深味,放在诗集《鲜花与苔藓》的开头。
为了接近你,我更换身份
为了安抚你,我剔除个性。
为了验证时光的苦味
我们一起生活多年。
活过那些岁月吧
比你的耐心还要长。
为了一副棺材
我在银行里开好了户头。
为了死后不被嘲笑
我们阴险地留下了后代。
这是以嬉皮的方式,写给全人类的诗。也像是写给诗的诗,是诗中之诗。诗的重点是最后四行。“为了一副棺材,我在银行里开好了户头”。是什么事要买和准备好一副棺材呢?死亡?生命的光阴?在银行里开好户头可以赊取生命的光阴吗?既然在银行中有户头,那说明生命的故事应讲述得不错,有血有肉,说不定还很精彩。诗人似乎隐藏着这样的自述。所以,津渡的语调有戏拟、嬉皮的因子。加上前因,人以各种方法活着,卑微、崇高,轰轰烈烈或无声无息,而津渡大概是不断“更换身份”“剔除个性”了。如果是从诗的角度来理解,大概是想无限接近诗,他总是“更换身份”“剔除个性”。由于诗的“魔法”无穷无尽,需要找到诗的门道何其艰难。诗的门道又何其多样,诗人一生都在求索。“为了验证时光的苦味”,读到这个句子,令我意外。“验证时光的苦味”,仿佛提前知道时光是有苦味的,若要证验,需要一生来置换。
为了死后不被嘲笑
我们阴险地留下了后代。
堪称箴语。如果从生命光阴的角度来理解,人类必将是生生不息;如果从诗的角度来理解,是说诗人写作穷尽一生,也不用怕被嘲笑。若哪一天不满意,还会有后来人。还会有后来人来继续完成这门手艺!
2026.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