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乎传统
你们身后有一个巨大的传统:如同一座花山。
意象的花枝如同语言。
传统是靠背叛来继承的。
因此你们在河池上学波斯语,古希腊声调,
堵住灵魂的出口,他们从一根荷茎涌出。
灵魂变成露珠的拔丝的样子,让人伤感。
是谁让他们从这一根管茎中挤出?
为生存而战时,他们习得一些理性,这样,
就错过了旁边火红的花朵,牡丹或玫瑰的花朵,
甚至没来得及望一望城楼上的那位君子。
小诗思辨
朝深渊般的悬崖掷下树枝,它飞了起来,飞了起来。
那一刻我抱着树枝飞走了。
轻而易举变成一只羊,一只兔子或者我以前变过的事物。
我如树枝上的花苞,或者露珠上的新叶。
我如树枝上的黑色的阴影。
树枝逆风而行,看见地下的他物,没有复原。
没有事物能够守住自己,除了夺走身形。
从同事的婴儿看
从同事的婴儿看:人间仿佛仍有意思。
她呀呀地扑向在场的人,都想认识——
人,仿佛是美好的入口,
她知道人知晓哪些消息。
当她纯净地蹭过来
我的思考有些脸红。
她那儿有那么多未知。
有那么多人类知晓但遗忘的信息。
事情可能出在遗忘上。
看她的样子,人间必定是一卷超级画片。
必将梦一样飞行,然后,她矗立在
五彩的众山之巅。
并不能走偏
深山走兽的痕迹,大地深清的语言,人类复杂的情感,上帝事物的逻辑。
并不能走偏。
滋生出时间的霜,瓮中的楼梯,生长的声音,魔鬼的皮肤。
并不能走偏。
又有生命的花朵,存在的表象,个人的品格。
并不能走偏。
就像在钢丝绳上摇晃、舞蹈,始终寻着那声音,那语调。
并不能走偏。
走偏即悬崖,即魔鬼。失败者的词语涌上来,犹如蝼蚁,犹如真实状况。
存在是谎言
那些事物,或者居住在这儿的人,兴许,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他们在此生长、消亡、被赋予意义,仿佛是一个谎言。
光秃秃经过山冈。纵然为光秃秃的山冈,那也被抽空。
或者根本没人进入,没有事物进入。
那些关于人或事物的哀泣、断言、救赎以及对山冈的描绘,
被液化。存在是一个没有张力的谎言。
另一方面
它们因为记忆而蓬勃生长。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
另一方面是因为你想起它们的样子。
它们的美,是因为秩序,
另一方面是因为每一个都完成了自己。
请看那石榴,蟹壳般的萼,
同心圆般的花蕾,火红的土壤的记忆。
另一方面是因为橘黄色的衣领绣满了黎明的歌声。
请看那两棵枣树或高大的橡树,
因为语言的记忆它们而如此磅礴。
旷日持久的记忆使得它们搭建起
生命的大厦,艺术的穹顶。
生命啊,并不取于坚硬与柔软的中间值,
生命啊,就像语言的繁衍与记忆。
现实
现实就是长久躺在新挖好的墓穴,
起初以为是梦,没多久便泪流满面。
仿佛这才是体验。
眼睛尚能望向外面,
墓穴没想到自己才是最大的现实。
故事不会掉进来,此处也没有人倾听。
问题是,这墓穴是谁挖好的?
用出生和生存来挖的?
然后又用美好和爱来回答?
首先是触觉
首先是触觉,然后是色彩、声音、形体,
我们这样表现自己。
它们也是这样,色彩、声音、形体。
兴许,触觉(敏感)更早
切到对方交错的圆。
始终是这样的交错的圆或汽泡。
事物就像生命的宇航员——
双方都有他者读不懂的语言。
有人将信息交换当牢笼,
将全部的一切当作囚禁。
太清
那一会儿清空了所有,遗留者无法作为幸存者被提问。
没有提问者和被提问者。
不是遇上黑星,并非如地球上的荒原和虚空,
不能以地球上的经验做那一方类比。
但可以请害怕又渴望孤独的人发言,
还可以请禅定者将他脑中的图景绘出。
或者请新一套理论,将原初的世界展开,
那一会儿世界不是现在可以想象的。
猫头鹰
被吞噬者构成它。
被吞噬者的阴影砌成它的样子。
不能说没有修边,它身体中的需要
让它看见世界的颜色,南方的夜晚或树丛。
有时玩一枚果核,就像石子吞进肚里。
立即有一枚阴影在它腹中移动。
就像玻琉杯中的红酒。
猫头鹰不可能去喝一杯红酒。
但南方的事物不是没有发生。
虽然爱被吞噬者,但它还是看见了别的。
因此飞行时脑子里尽是南方的白昼或树丛,
这都是诗中常见而假装没有发生的事。
何为人类
每天
这么多植物被处死,这么多动物被处死,而他们
不想伤害自己一人。
若伤害
会被咒为反人性。
这么多植物体面地被处死,曰丰收;这么多动物被安排死亡,曰法则。
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是植物的一个,动物的一员,
它们身上的痛楚好比尚未轮到的事物的哀伤。
他们行使着解释权。
但并非不伤害自己一人。
当他们这样做时,甚至总是这样做——
就会拿出类似对植物和动物的规则——我的国家也曾被这样解释。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
还有什么不清晰的战争呢?
唯一的,困惑是
最后的人,
我们都是最后的人吗?
警告
被薅过一遍然后它们又在。
被但丁薅过,被杜甫薅过,然后它们又在。
仿佛河边木槿的华美被夺走。
可是,如何将这个世界一次性摘走?
摘走后现实便完结:黄天不立。
戏剧,故事,或是思辨终止。
人们钻入,那人创造的最后世界中。
就如前人创造的那些世界完结故事的幻觉。
我也薅取着,讲这个时代的现实。
可是我觉得这远远不够。要将
这世界终结,人们在毁灭的烟尘中
警告这是与世界最后联结的机会。
习性
他照看的是事物间巨大的习性,
巨大的习性的密码掌握在他手中。
如果看不见这人就潜入习性内部,
在那通道中聊赠书信或梅枝以带去问候。
如果找不到那通道就去看看泥土,
泥土中的颜色和眼泪起决定性作用。
不仅仅是这些。我是指所有事物的习性,
需要一只怎样的手合理又区别地分配。
微微地
当厌倦够久,微微地,发现人从古典时期留下的气息。
那样一种华美,傍晚转头的一瞬。
日月耀他们而没有走远,花朵赞美。
居住在远郊或城池就像燃起一场大火。
当厌倦够久,坏习性不见,壮丽攀上山巅。
这一刻才发现他们山河同春,风雨同袍——
人是低能儿
当人出门,家也离开人去运动了。
若不依靠回忆,人无法找到自己的家。
人善于用记忆、想象和预测制造幻觉。
若不用他人的回忆,人无法知道自己在哪里。
是物替人回忆,是方位替人回忆。
无非是无数记忆的装置,让人找到回去的路。
持续地以他者,路标或交通工具,替人回忆。
那么家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去了同人一样远的地方。有时就在路上。
因为固化了那装置,所以人没有认出来。
如果人不回来,那么家也不会回去。
以每秒250公里的速度,狂奔在星宇中。
场或即时性
我的语言就是我要表现的。
然而语言的意义带偏了读者。
那件事的内容可以空洞地存在,
可以被改写或以其他方式存在。
我要表现的就是我的语言。
不但有我的体温及情绪,
事也被我删减和处理过。
语言中的场和即时性是我。
暮年
那样一名婴幼,长成后就可在枝间飞行。
而我年近六十,瑟瑟发抖,更加往下坠。
四面的镜子长出魔鬼的皮肤,没有翅棱。
刀
制作一把刀,就是制造死亡。
敬告深山的铁矿石注意自己的锐利,
以及博物馆对往后悠长岁月的展示。
制作一把刀,意味着有些事没办成。
人类心灵的痛点,人类在意而没法完成的事。
但即便有刀,将英雄的心剜下也无济于事。
刀,就像一场可快速成事的欺骗。
犹如白昼与黑夜循环往复,最终无效。
刀光中落下的既可能是灰,也仍然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