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十分不解,我很少写父亲饮酒。实际上他每天饮酒,
中午、晚上各半斤。像这样的情况,还有什么不会到他酒里去?
太阳的热浪上,地下渗出的山泉,草尖上,花瓣里,高粱穗上。
怕是丑石、枯木中都有酒。残破的地基下都是酒。神像上,
他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是酒做的。那些青石、狗骨刺树都是酒做的。
或能酿出酒。每次回家,当我迟疑,就说:波呀:今天不饮酒?
于是我端起来大喝,一种袁州独有的红薯酒,被他提纯过。
我知道这时山中的小妖就会来,黄昏中的老道就会来,循着
水田中的淤泥,或者山腰的青藤。而那些泣血人生或先人故事,
都是老一套了。关于十甘庵的巨大沉默,集体的沉默,不新鲜。
关于某人气壮山河后的郁郁寡欢,不是没有。还有身先死的。
斜阳如酒瓮中的酒,侧溢。月夜如身之酒华。俱聚,俱散之。
说起来我还能如何写父亲饮酒?他已至地下,听见杯盏之声。
2026.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