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斯
家族墓地
在这槠树的厅堂,花氏的族墓中,
要听懂他们的语言,
多是孙儿陪着爷爷。
比如立曾陪着茂景,茂斗陪着孟祥。
要如何理解他们的深情呢?
人生可轻易忽略,或根本没有。
我拭擦上面的名字,枯叶隔挡。
要如何理解他们的紧紧相依?
是抗拒某份巨大的孤独?
抑或实在没有,
宁愿为驼鸟将自己埋进阒静的土丘。
就像格丽克思考到的,他们的古希腊群像,
我也要想一想自己的文化背后
站立的是谁。他们的沉郁或欢腾,
抑或智慧的章台于今天的语序中,
现代诗歌该呈何种面貌。
山谷里的纪念碑
这张山上的巨石,被翻动过。
青郁苦槠林中的巨石,以前的巨石
被拉走了。
站在下面,就像站在一座纪念碑跟前。
将整张山的巨石拉下来,
只有大力神才能完成。
但哪里拉走了,
筑成了脚下的路,
筑成了门前的小院,谷场……
就像站在一座纪念碑跟前。
群山莞尔,又剧烈震动。
那会是什么样的巨人?
矮婆婆山
那条长沟般的山谷,
这边也是长沟般的山谷。
还有野藤般的,绕进去。
觉得他们比我们更艰苦。
悲悯,抗争,更为深重。
花朵却有苦味,见到一个老奶奶
躬着腰,比土里的种子更低。
狗几乎失声,阳光羞涩,
泥土羞涩地睁开了眼睛。
马勒起的一个和音,冲落浆果。
贝多芬写的一个重音,土地跺起了脚。
就在日光下,来了一小段。
当我拿起笔,寻访到他们的踪迹,
R.S.托马斯也不一定走至的深谷。
格丽克可能在蒙胧的那个山头,
葬了她的姨妈,以及她的母亲。
两边的树及河沟披头散发。
犹如崖上的裂痕,
天空已经坠毁。
音乐的,语言的远未传及。
悲悯化为气团,抗争就像矿渣,
将自己的身体折断。
如果吃得了花朵的苦,
那么就去寻访矮婆婆山。
南方
重复
是种致幻剂,这样人
沉迷其中不知航行多远。
比如日子,重复
让人困顿。
一株禾与另一株禾的重复——
这样就可
出其不意地消逝。
当事物消逝,诗便发生。
或者说事物的发生,
便产生了诗。
又可以说事物坚韧不拔的存在,
加快了诗的崛起。
我们都在这崛起中吗?
企图写出更好的诗。
故乡的兄弟
在故乡买东西时,
发现是一个傻子在看店。
一个哑巴加傻子,
一个瘸子、哑巴加傻子在看店。
他走路的样子,
与我交流的样子令人心痛。
可惜他不写诗。
他试着帮我拿水,
我自己要了一箱酒,
还买了其他。
这是在我熟悉的石林桥,
父亲常提到的地方,
是进村转折的要道,
就像一块门面。
放牛记
树莓上有刺,
可牛不觉得有刺。
舌呼卷下去,嫩叶和莓一并吞下。
它眼里的欢乐,不亚于挑衅我。
塞给它冬茅,不吃。
塞给它桑葚,吃得飞快。
我们都在抢前面的小路,
它的肚子挤住我的身子。
或者我的身子倚住它的肚子
一下子就翻身过去了。
满山都是早春的花朵,
潮湿,我们不怕刺勾连肉体,
我和牛抓植被下泥,
百合连同枸杞,咬一口,香!
遇见一个在半坡上斫冬茅的人,
就像在坟边挣扎。
“斫冬茅,砍嫩虎。”
就像一只幼虎在那里。
我这样想,牛儿这样唱着。
我们都去舔玉兰花的蜜,
又舔海棠花的蜜,花瓣如雨落下。
我们挤靠着往上行,挤压天地。
有东西卷入它绯红的舌,
有东西被我们陆续认出。
有许多东西未流入我们。
线由终点构成
每一条线都是由终点构成的。
这始于它生成之时,尤其是在生长之时,
不断由终点累积。
因此豆角看起来是线实际上是由无数终点累成。
再比如刘川每早上写的短章,
是不断有这样的终点而构成他未来的某部大作。
这么看毛毛虫拱动着一个个终点?
此刻敲出的字,也是一个个终点?
(若思虑不佳或有紧急情况,如战时惨死,是这样)
这样看,世上还有什么不是由终点构成?
3D打印般,大家都在
造出形象。
每一样事物都在造出形象。
时间造的,留下空白,
那空白处,也是终点,
一粒粒,似一溜烟。
终点里有心脏。
若要捉住
需要插一根针。
紫薇花
那里,一位老人,去世,
93岁,两旁升起紫薇花。
像去了蓝色,那里,回到纯洁。
同龄人来送她,少数几种树,摇动。
一条山路等她又像是拒绝。
她的那些事。熄灭。
没有人愿意谈论过去。小羊看着。
关于意义或者愿景。从来没有。
灵魂都不是自己的。花朵说是。
村众,或者儿女。哪有这么多称呼?
曾经渴望纯洁,如同少女时期的
梦。如同一张肮脏的外壳。
近许之物,流放。遥不可及的
在花瓣上。纯洁或透明,
在原以为绕不过去的症结里。
那些芒、紫薇花,热烈灿烂。
仿佛也是90岁。年轻才是90岁嘛。
那些来送行的。就像不同类型短木头。
那些泥,或路。不是来悲鸣的。
丧仪就像一个年轻的花姑娘哩。
梅岭上的鹰
梅岭上的鹰盘旋,
两只好看的鹰,不使用翅膀。
有一刻凑近想看清
我们是什么。
我们在林荫底下,
就像行走的鹿,或者是猪。
有时又像狮,或者是虎,
在被囚禁或者被放纵的那一刻。
山湾下是海贝一样的城市建筑,
因潮汐冲上来的海贝,
如果那里面有肉。
死去或活着的悲壮,都显着光。
可是我们何等幸运,
然而又被荷鲁斯的盯住,
但仅盯看一阵子,
它们就去放牧天空。
脚本
只是干了些小活,不论成功
抑或别的。似乎手把手才完成。
反而被吓得不行,四处都是错误。
并不知道真正的一生会如何完成,
那听来的一生也并不会告诉内容。
甚至,种下的稻子也不知田中央
那一棵的想法,那一阵风姿绰约。
后来只简单地将它的果实归类。
甚至,那里面的田泥,裹着星云,
有一刻是非常想你的脚,过去的。
结为好友的,抑或憎恨的,缘自
你的情绪。就像陆地上燃起的地火,
最怕的是消失的那一刻,但是当
在内部,即便熔岩也可溶毁,
即便宇宙也可吞下。
可见皆为情绪幻化而来,
没有理由觉得那不是自己。
但是又没有理由觉得那就是我。
只感觉干了些小活,才学会。
下一个人又要重新开始,这才是技术。
四俚牙俚
看见荆棘就骂,
骂使荆棘长出刺。
看见冬茅便骂。
骂使冬茅长更多锯齿。
他回来
恳他多年未耕的地。
但荆棘哪里会听,
冬茅哪里会听,
照常往上长,
绿泡沫般抹在田里。
就像是骂人。
骂李家比他过得好,
骂张家比他过得好。
当他在地里掘荆条,
那么难地将冬茅蔸掀起来,
将这些翻起来
也不知有多大希望。
指望稻谷比以前长得更好?
指望稻谷更通人性,
粒粒都是词语?
指望稻谷轻盈起来
人不用食它也能饱腹?
指望像稻谷一样挣脱环境
仙家一般不再做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