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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胜似深邃殿堂中灵魂环绕的立体声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4-12  

胜似深邃殿堂中灵魂环绕的立体声


——范丹花诗歌印象




  人小而志强。初看范丹花,怎么也想不到她能写出有如此能量的诗篇。多年以前,与老德似乎聊过,说范丹花的诗似还缺少点什么。但后来马上便补上了。火箭般发射,南昌出了个风采卓然、风格迥异的诗人。对于范丹花的诗歌、范丹花的写法及范丹花的思维方式,我其实一点儿也不陌生,我甚至非常渴望身边出现这样的诗人。曾经我一度认为,这才是诗歌写作的正道。
  范丹花的诗歌激烈,有强烈的自我,有一种神化的自我形象,我称之为自我精神的贵气。正如奥登所说:“保持语言的神圣性是诗人理应担当的角色。”在万般皆下坠的年代,在一切都复杂得无以复加的时代,我觉得这一点难能可贵。换句话说,她的诗歌中有一种诸物皆神品,万事皆尊贵的先验,哪怕描绘一方落日、一块地毯、一丛毛竹,也与古典传统的诗歌精神血脉相连接。日常中的自我、生活中的事物、诗人的阅读与喘息,并非平常以为的营苟俗物,而是神圣的、高贵的,和诗歌本身一样尊贵。这一精神血脉是来自哪里?来自伟大灵魂的肖像出游?或是伟大经典中给人类困境解方的一类?看她诗集《黑与灰的排列》,这很有可能。我对她印象最深的是阅读,范丹花的阅读使诗歌质量呈爆发式增长。很多人说过,现代诗的精神源头是《神曲》,若想写好现代诗,必须精读细读《神曲》。范丹花也不例外,她对《神曲》非常熟悉。不仅仅是《神曲》,她对《神曲》以降的作品都非常熟悉。
  这样的富矿孕育巨大的精神能量。这能量仿佛随时会爆炸。爆炸到草茎上,爆炸到骨头的纹理中,爆炸到诗人遇见的每一件事中,凡间的任何事、任何物,都可能被她的语言雷电闪灭(重生)。她的语言直接、磅礴、准确,有锉刀般的锐气,这得益于她对所描绘对象的胸有成竹。范丹花的诗歌,处理了人在复杂环境下情绪的矛盾和冲突,且多是以她自己作标本,这有点像小说,也似《荷马史诗》中对主人公的描绘。请看她的《阐释性》。并不说,其他诗人不会这么做,而是说范丹花的处理,胜似进入深邃殿堂听见灵魂环绕的立体声。

与友人夜聊到凌晨, 她说想了很久
无论到哪一步,我们的困境与
预设的栅栏一样, 都是 “庸人自扰”。
的确。 思维的筛箩往往带着排异性
习惯选择更利于自身承受的那一面
并为此辩解, 深掘———从而进入
多重误区的形而上学, 而对于尚未
介入也不可穿透的那一层, 我们
总有未卜先知的悲伤, 仿佛生命
内质中的山川峡谷已无法抵挡狭径上
涌来的狂风和骤雨, 它必须
在一条坡道上横冲直撞、 竭尽所能
才能趋于平静, 这是隐秘的定律
“因为邪念使弯路显得像直路”①
作为反面的光照或支撑, 也许它
能量中的无垠能够把我引入新的征途。
多少个静止的夜晚,那不曾抵达的还
闪动着星光, 一种长久的耐力迷惑着我
尽管还能听见惊雷从锯齿形边缘滚落
①引自但丁《神曲》。

  这首诗,我的理解是,描述了人类自我认知的局限与困境。也许作者并没有故意。实际上,个人生活的困惑也可能有类似效果。因此我宁愿误读为描绘了人类自我认知的局限与困境。认知的完满或局限,都可能被人类的感知系统判断为圆形的,当一重认知不能突破另一重认知。或者说当一重认知突破另一重认知,就会认为上一重认知是局限。范丹花在此描绘,指出我们的困境像预设的栅栏一般,多重误区像形而上学。显然,作者意识到自我困境,后来又用描写来突破这一困境。所以,诗有疗慰作用,突破困境亦即疗慰。我个人的理解是,困境——思考的困境,人类存在而不能成为非我物类的困境,始终像魔圈一样困绕着人类。非但不能突破,又有千万重人类因子缠绕着。这有点像“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谶语。但即便是这句话,以及话中的上帝,也是人类思考出来的。
  这样一种情绪,可能很多人描绘过。但范丹花的长处是用小说的描绘性的语言描写自己的内心,如“那不曾抵达的还闪动着星光,一种长久的耐力迷惑着我”“尽管还能听见惊雷从锯齿形边缘滚落”。其中“惊雷从锯齿形边缘滚落”,作者的想象力与语言的讲究可见一斑。
  范丹花自称“对世界充满恐惧,不善社交”。我不知这是否为真?这反倒有点像我。或者说许多诗人都有脆弱、敏感,对世界充满恐惧又雄心勃勃的一面。或者说,诗人的表象特征与他的内心世界有可能完全相反。这样的例子很多。抑或说,本质上,肉体是虚幻的,精神才是其形象。还可更进一步说,现实是永逝、不真实的存在,个人精神图像才是作者在乎且是不断自我确立的形象。在但丁说过的“人类被抽掉纯粹”的社会图景里,人被迫以其他面目出现。这种其他面目就是各种魔幻现实主义作家所举的例子。包括最近获奖的韩江。也就是说,非人的精神自我呈现,才是人的存在,人的表现。所以,我非常理解——有一次,她见到我,竟走向绝境,对面是抽油烟机台阶——那种脆弱与绝望可能来自诗人共通的恐惧。
  范丹花的诗有许多佳构,其思辨性与思辨能力超越许多男性。其描写的力量可能来自如《荷马史诗》那样的经典诗篇。但她又是活用的,变成自身的一部分,如《地毯与编织术》。我们就以此为例,来理一下她的思路,观照她的文学图景。《地毯与编织术》写了一条好看或不好看的地毯,但它有好看的纹理,其编织术令人着迷。诗的第一行是交代,作者不在乎地毯是否好看。第二行说不管放什么位置,但同时又转换到如果诗写下去——此处转到诗中来,这是诗人常用手法,将描绘对象转换到诗本身——诗就如地毯的编织了。第三行中“书写是走向平静的路径”句,此“平静”通感了地毯的“平整”。第四行进一步确认这份通感。第五行回到了地毯本身,或者诗和地毯合一了。第六行“失望的凸起与凹陷的记忆”,这里既有想象力的发挥,又有与地毯相似的通感与转化,如地毯的凸与凹与记忆的凸与凹的呼应。第七行说被编织的地毯形象像“雕刻的孤独之城与高处的圣经”,这是诗人主观臆想的凸显。因为地毯是四方的,说其是孤独的,符合其特征,而说其是更高的圣经,显然更具主观意志。但因为她是作者,读者愿意尊重作者的意愿。一句题外话就是,这是诗人的权力,诗对世界拥有命名权。第八行写经纬很多,而如何从中挑出其中一条?诗人便是这样,不能完成的事总是在自我臆想中完成。第九行、第十行“顺从于黑暗的解除,从那道复杂的纹路”“找寻同等的力量去对抗”,这可能是最体现丹花顽强意志与强大内心的诗行,她的决绝与不妥协就体现在这里。她想赢得什么,她要表现她的强大。第十一、第十二行说出了地毯的名字,叫菲利普地毯,是朋友送的,从巴黎到伦敦。我不知这是作者的生活,还是借助毛姆小说的故事?我倾向于向后者理解。因为她不大可能写自己一条真实的地毯。但是,如果是我处理,我会将真实的生活融入其中。因为此处,虽然说得通,但也很容易被误解为富有装饰性。第十三行和十四行进一步援引菲利普的命运,经历了荒诞与伤害,结果幸福和痛苦一样微不足道。这大概暗合了作者对人生的理解。此处,引申为命运即地毯,人生即地毯。结尾的最后三行,更突出了这一主题,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编织这样的地毯,写作即如地毯血的编织术。
  总之,《地毯与编织术》使用了:事物(地毯)—诗歌—事物(地毯)—命运、人生(地毯)—诗歌的穿插术,将二者(或三者)混编,诗人化作银针,在此来回穿梭,为我们编织出一条华丽的诗歌地毯。若问为什么要一行行地读?我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精确理解范丹花的文学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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