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 斯
现代诗发展到今天,中国诗人背负“隐响的焦虑”,因此,当代诗人,仿佛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回掘”的能力。这种不言自明,蔚为壮观的必由之路,仿佛是中国诗人的隐性之痛。我的理解是,在技术、能力和视野都日趋于成熟的今天,这何尝不是件令人欣慰的事?至少,抑或,之前的世界现代诗对中国土壤不知情,而今有人接续,这必然使世界现代诗更加蔚然。这已不是个案,懂得发现学的人,必然能概括出文学批评的母题来。
一种说法是,中国诗人心里都默认三个文学传统:一是西方现代诗,即那已经成为杰作的经典;二是中国古典文学和古代文化所构成的文学传统;三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现代诗的传统。我相信前一百年,中国诗人大概都在消化某一方传统,因此形成两派或多派,互不相让。但实际上,哪有这么多“派”呢?作为当代人——世界的人,世界文化都是人类宝藏嘛。哪里分什么东或西,南或北,古或今呢?应全都熔于一炉,了然于胸,熟能生巧,炉火纯青,全成为写作的营养才对!但这些,在中国诗人心里都是默不作声的。
因此当下,中国诗人都自觉地在自己的传统文化领域中寻找知音,在自己的传统文化领域中寻找现代性。这也是在经历过二三十年必要沉寂或者训练之后作出的光明选择。而育邦,用了育邦的方式。
育邦的写作实现了古典精神与现代意味的高度融合,是一位“现代主义的江南士大夫”。(沈苇语)从他的《草木深——兼致杜甫》《孤屿——为谢灵运而作》《青云谱——过八大山人故居》《夜读——钱穆先生在荡口》看,这样的评价并不过分。育邦用的是呢喃、耳语式的音质,用具有江南品格的风物、光影、春景或是景行,兼具致意、代换的性质,书写内容可能是古代的,笔意却是现代的。或者说人物是古代的,经验是现代的,也可以说是时间线是古代的,身体是现代的。育邦在转换一个词性时,像仕女妆容中的珠玉被转动,正如张执浩所说“育邦擅长用大量的意象形成一种氛围,像一个怀抱,将古今中外的他者全拉到身边,包容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温澜潮生、极其细致的诗歌气质。”
我觉得,育邦的诗应是宋式美学,他的诗仿佛从宋诗中被解放出来。是从宋诗中被释放出来的珠宝:背景有隐匿的朦胧,句法的跳跃及推进时,里面仿佛有一种跳韵。就是说,育邦的语言多为蛙跳式的点到为止,主题的暗示却藏在他的心里,不急于说出。其思维犹如宋式园林的暗示美学。但暗示的实体却经过有力的裁剪,因此他的诗又不失为完美的整体。二十年前,在南昌街头夜读时他使用的便是这种语言,如今的又更加讲究、别致。请看他的《到东坡去》的前三行:
关于世界的微弱真理从东坡的荒原上升起。
萝卜略带忧伤,闪电照亮根茎离开泥土的瞬间。
更多的是青菜,江水浇灌我们的青白之心。
暂不谈此诗的主题。此诗的主题当然可视为一种向往与抱负。我们来看他的句子:“关于世界的微弱真理”,这句话是指什么?或者这世界的什么够得上称为真理?而作者后撤一步说“只是微弱的”。“世界的微弱真理从东坡的荒原上升起”,这真理为什么在东坡上?由于作者偏爱苏轼,此“东坡”还容易被误读为苏轼的某种价值,但实际上可能并不是。当然也可以说是。我关心的是它与下一句的关系,即“萝卜略带忧伤,闪电照亮根茎离开泥土的瞬间”是如何与“世界的微弱真理从东坡的荒原上升起”攀上关系的呢?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么,此两行之间是存在某种韵吗?从那样一种意境中生焉出来。我的意思是,这里面恐怕有某种韵格,没有被词赋命名的韵格。第二行与第三行也是类似,被赋予某种韵格。我不知这是否为育邦的发明,还是“汉字于笔间,纯熟耳”?此三行整体来看,仿佛是作者想在荒原上开辟、种植,在那里种出了萝卜和青菜,但这样的萝卜和青菜又被赋予人文色彩。是这种人文色彩使得诗句具有韵律。其韵律还可以自词语中观察:“萝卜略带忧伤”,萝卜何以是忧伤的呢?此忧伤是作者的情绪吗?我觉得反而是对萝卜本身的描写。萝卜的形象,萝卜自土中拔出带着泥土的形象,自有一份忧郁的气质。那么,“萝卜略带忧伤”与“闪电照亮根茎的瞬间”这两个短语间有某种韵律吗?看上去,是一个描述性的句子,实则是语言的呼唤与应和,我称此种关系为诗的乐韵。
乐韵生成于心灵感应,是完全服从于诗人主观意志的。但它又是感官的,是诗中不可言说部分中的一部分。由于它并不是源于汉语的发音,而是在汉语恰当组合关系中的一种节奏,一种和乐。这种和乐和人的关系,就像宇宙与自然的关系。
育邦最喜欢的诗之一《苏东坡在儋州》也是这样的结构:
大海尽头,闪烁着无限循环的镜面。
南天之南,每一朵浪花,都不能复述。
此二行算得上是交代,从韵的节奏上看是抑制的。同时又不泛想象,如将海的水花,想象成镜面。但即便是这样的想象,也是“抑”的,如果有抑格一说的话。又或者像音乐的中“抑的段落”。育邦在处理这样的诗行时让其形成一种“乐的波面”,亦即在氛围上是和畅的,就像江南的扬州小调。
深陷泥土的心灵,从中原一路南下。
薄暮时分,亚热带的忧伤与海风一同抵达。
既是实写又是暗示。将苏轼此去南国的心情比喻成陷于泥土之中。我一直有一个不大成熟的猜想:在育邦内心深处,他可能将苏轼当作文学上唯一的知音。这种知音不但在心性气质上,还在于对艺术的理解与对生活的态度上。这种知音的深度,可能超越了他对杜甫和陶潜的知音比喻。就像我心性柔弱,性情上总会是更喜欢卡瓦菲斯、朱耷、佩索阿等生活的弱者。因此,很多时候,读育邦这样的诗,眼前总会浮现一个作者的古代作者形象——那是一个类似于桃巾长衫的苏轼的形象。
诗本就有复活功能。如同苏轼复活了苏轼自己。
但我们的重点还是落在诗句的韵格上。前两行与第三行、第四行赋予的韵格是双重的,就像一重复调。如果是海波的话,就有两重行进的线。育邦在海南的环境与苏轼彼时的心情用蛙跳式的暗示的交代出来,推进了诗歌。这种暗示式美学,既是对古典审美的接续,也是在现代语境下对不确定事物的概括。
为什么说是不确定事物?因为,对写作者而言,时空环境已经改变,物是人非,彼时能看见的,今时一样也不确定。因此,诗人便是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实际上,今人古人,模糊的、不确定、语焉不详,才是最为确定的。于是有人说,诗的不确定便是诗人的确定。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便是诗人的非凡能力。那么,此处的意象,大海、镜面、浪花、薄暮、海风,是确定的吗?诗人寻找这些词的时候,我觉得是不确定的,因为还有许多词在等候他拣选。然而,若要让这些意象确定下来,就必须展现诗人的能力:要么找到词物的共性,要么找到情感的共性。
只能相对来说,词物在某一环境下,是共通的。具有单向度指称。而苏轼,因为人们对历史学的认知,则先天具备了对他的生命遭遇与人生旅途的共情。时空、读者、作者,多向度复合情绪,共同完成此四联的创作。
丢失了三个季节,他只能从无限的海水中炼出语言的黄金。
他不住在屋子里,而是躺在有星光的岩石上。
此二行为对苏轼幻想式精神提取。“三个季节”是时间,“不住在屋子里、躺在有星光的岩石上”,是浪漫式对苏轼精神图景的摘取。一种苏轼可能的浪漫,具体不确定性又是唯一的选择。于今天,是唯一。仍然是它波叶般的节奏,或者说是乐韵,使得诗句瑰丽。
育邦的诗句在意短语与词组的通灵及暗合,而不是单个词语转扭。但这种短语与词组的呼应,又不是以通感来完成的。或者说仅是通感是不够的,因此我称其为词组的通灵。
一场春雨,一阵秋风,一场冬雪。
那些没有发生的事保全着他内心的花朵。
“没有发生的事”就像内心花朵?诗人通常利用错觉,来完成他想要说的。或者这样的话,这种现代人才可能说的话,是如何跑到苏轼心中去的呢?我想是诗人的代入,或者说是诗人代想诗人。今人育邦代入古代的苏轼。又抑或说,诗人都可能有共通的事,那么那种共通的事,有一部分是想到而没有说出的。诗人育邦说,育邦想到而未发生的事和苏轼想到而发生的事,如同花朵一般。找到了都是诗人的共同点。
通过幻想,他生出更多的自己。
陪他下棋,喝酒,辩论,有时写下一些无聊的诗歌。
“幻想出更多的自己。”这是现代性的想象。世界多我,万物中皆有我。或者我即是万物。写到一定境界,诗人大概都有物我两忘的境界。我相信育邦指的是这。育邦陪苏轼下棋,喝酒,辩论的拟态,我想这既是致敬,也是想象。是寻觅苏轼为知音的体现。
流星讲述尤利西斯的传说,唠叨他的名字。
在儋州,他没有家,也没有门。
如果上两行是现代性想象,那么最后两行便后现代的掘进与戏拟了。首先,尤利西斯和苏轼的共同点在哪里?尤利西斯又名奥德修斯,是古希腊传说中的一位具有掘进精神的英雄,这可能是共通点。诗人将流星比喻成名字。是在有过一番巨大精神搏斗以及诗篇艺术掘进后,与事物交流后产生的幻景,这幻景如同尤利西斯的天空。这可能就是诗人综合素养的体现。育邦的古典文学修养与对西学的熟悉,人所共知,在此他便将其内化于诗篇中,在一个古代中国人与一个西方古代人中,找到共通点。这也是他的诗歌的长处。
不仅如此,育邦的 “隐秘的夜晚,某个庄子/捡起维特根斯坦的拨火棍”(《庄子,或维特根斯坦》)、“羿骑着白马,像个战士/饥肠辘辘地赶回家,手里拎着一只死麻雀//弟弟逢蒙迎上来,像乌鸦在唱歌‘瞧,饥饿艺术家衣锦还乡啦’”(重读《故事新编》)、“我们在阿斯加透明的眼膜中,/辨认出你,呼,我们的朋友”(《阿斯加——怀念东荡子》)、“从悉达多到佛陀/他又重返悉达多”(《悉达多)、“花园被烧毁之后,我们不再以蜗牛为食。/我们饮下忧伤的露水,越来越胖”(《空瓶》)等,都是这样的构体。
关于乐韵,我还想举一个例子。这首诗更能体现育邦的语言风貌,那就是《二泉映月——过瞎子阿炳故居》。此诗不仅仅体现在句与词组的通灵,还延展到节与节之间,以及诗之外溢的呼吸。
清贫的旧毡帽
行走在五月的鲜花中
这样的想象,算是对瞎子阿炳形象的复原吗?或者阿炳有条件行走在五月的鲜花中吗?我的理解是,这是诗人对瞎子阿炳的艺术想象。育邦是将阿炳衣衫褴褛身着重重补丁的样子作了艺术加工,即补丁犹如鲜花。此处重在营造描写对象的艺术氛围,给全诗定下基调。
你在欲望的丛林里徘徊
斑斓的蘑菇在头顶上飞舞
概括阿炳曾经放荡风流的日子。但词组“欲望的丛林里”和“斑斓的蘑菇”的用法都非常准确。最重要的是,短句“斑斓的蘑菇”和了上一节的“五月的鲜花”。虽是同一人在两段完全不同的岁月,却用美学相近的词语概括出来。这里我想看远点。为什么诗人的水来有高下?或者有些诗人的诗中,总有处理不恰当的部分?这是因为还没有习得词组和句群间的“亲属关系”,即找不到与上一句相近的句子。
你总在桥上走,从清名桥到伯渎桥
你为自己立下墓碑,在惠山的山坡上
交代的是阿炳一生卖艺的地方。阿炳曾给自己立下的墓碑?这个我没听说。但在诗人这里,即使没有立,也不要紧,可以将其抽象为立了。因为阿炳一生在街头卖艺流浪,行走的肉身就可理解为墓碑了。
三节读完,是否感到某种节律?一种音符般的语言在跳动。句群的律动似阿炳的音乐。在艺术面前,苦难有时候是有色彩的,并不是如当事人那样痛心彻骨,反而如花朵。这个经验在以前很久,我理解不了,特别不同心,如今理解了,发现苦难或死亡没有那么突兀,可以将其看作营养,而今如看花般轻松了。
小道士,你与小学生一样
一字一画,在泥土上镌刻人的完整性
初看,这是一个具有浓烈诗人个人色彩的对阿炳人生的比喻。但在艺术结构上,“小道士”与“小学生”的意象却形成了呼应,给人谨小慎微的通感。虽然阿炳的人生可能并不是完全像小学生作题一样,可使用别的词。但从绝对意义上,谁的人生又不是像小道士,像小学生一样谨小慎微呢?这种从个性发现共性的方法,是诗人需要掌握的感受力。
当世界寂静下来,你就拿起二胡
即兴演绎不可更改的命运
阿炳孤独悲惨的命运,只有二胡最懂。这令人想到华莱士•史蒂文斯的长诗《弹蓝色吉他的人》,只有琴音才能描给自己,琴音中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阿炳是典型的——他人从他的二胡的丝弦中了解他的。是阿炳的音乐世界构造了他的形象,是阿炳的音乐吟咏了他悲凉的一生。因此,他自己坐下来倾诉、吟诵自己,一切是多么自然而然。
月光如水,从残破的身体中潺湲而出
二泉如月,天地间回荡着人世的赋格
丝弦一会儿借助人的故事,一会儿又只顾自己的发音。丝弦的发音准确记录人的故事,它发现了自己。有时听见人的破损才是丝弦想要的,或者当丝弦颤动与断裂时,才感到音符没有跑远。有时又感到蚕的身体在哭,或者深山的矿石在哭,它们抽出的筋如血震动。到底是谁的故事?或是谁的故事更苦呢?抑或到底谁是真正的演奏者?兴许,已难以分清。育邦说“月光如水,从残破的身体中潺湲而出”,感觉又像月光在弹奏自己,我们听见的可能是一曲关于月亮的悲歌。既是月亮的悲歌,又是人世的赋格。从赋格一词中,我听见了诗句的乐韵,节与行的乐韵,育邦语言的乐韵。
微不足道的时刻,你的双眼噙满泪水
星辰出没其中,不断闪烁
最后是阿炳的眼泪,星辰的音乐演奏了我们。我们都是受难者,都有相似的故事,我们都是阿炳。或者阿炳,只是我们的附身。
在《草木深》中,基本上都是这种富有韵律的词语组合,一种宋式美学范例在育邦的语言探索中完成了语言—词组(乐韵)—句式—风格—美学的进化,直至一个完整的、我认为是身着桃巾长衫的诗歌形象出现。育邦走出了一条非同寻常的中西合璧的艺术之路!
2026.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