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斯
谨上
“这么说,他是怎么,”他问,
“将以前丢失的审美继承下来的?”
有一个难以说出的疑问,翻阅史书至此时。
“他目不识丁。”
抑制地挣扎,方案放至桌前。
这些从山野找回的,就像色彩中的棱形、方形,
从记忆皮层渗出的汉家风尚……
我想那是宏大的决策,堆满华盖殿。
还有一整套增删、改进了的礼制,
决定关系到我们今日的审美趁向。
似洄水的鱼,我们的样子如此清晰。
但是他目不识丁。
就像要从山河中掀起一张隐形的皮,
或是自遗忘中发现隐形的冠冕。
我是说,那一整套审美系统
如何自遗忘中构建,就像
自荷秆中抽出丝,找那事物的气息。
以诗人的话说就是
词语如何在事物中成形?
花神的夜晚
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花朵从萼叶上走下来。
前面林木的脚印,被一个穿长风衣的人踏过。
槠叶抱着银锭的梦,发现修正不了的枕头歪了。
花朵飘飞在一棵有理想的树上,谈好价就安上。
飘飞在一棵草上,一样事物上,恰当就安上。
但是树林里遍布不知多少人的记忆和灵魂,
多少人的残躯在这里长眠或萌芽,如夜行者的眼睛。
感觉陡坡领到了激情,悬崖领到了天空和危险。
不知何种原因它们潜下不动,仿佛是跟随下来的。
放眼看去杉树更为诚实,这么早就让人成材。
虬松看似无用,本就无用,但会呼唤山下同伴。
这一刻就像被掳走身子一般,黑暗中血渗透。
似一只山鹰;山鹰又模仿别的。声音的石头
多为偶然;规律即为陷阱;陷阱中隐含着最难。
很难说清谁是谁的影子,而掉头而走的恰恰是
刚才辨认清的,一只暗蝶并不为自己化妆。
石头上的苔藓,误认为龙。而龙在哪里?
在山体的裂缝中。兴许,这些都不是真的。
只要人来过,便不是真的。花朵想这月亮
如大幕,世间物皆想开花就遍个儿插上,
不论鲜红抑或暗黑,不论早春抑或隆冬……
还有人偷偷拿走据为姓氏,这将如何谈起?
至上
你谈论的是否为他们身体里藏着宝玉,
而世间的事物藏着镜子、匕首及弹弓。
当话题转向他们,会发现宝玉在作用,
犹如世界突然明亮,匍匐者骑上骏马。
可谈论榕树之美丑,或成材者先被伐
而丑陋者活千年。可谈论河流遇沼泽
而停留,未及大海却有一颗澎湃的心。
但当转向人类立即发现他们品德及身。
夫仁义,真人之性也。至此,是宝玉
上了他们的身体,人人外佩而且内饰。
世间的事,什么都有可能。成凤凰的,
那就是凤凰;成龙成虎的,便有龙虎。
外界的事物不知真的这么存在,是因
你的谈论而存在。是因为内心感受而
这么在着。能指,并不是全部。如此,
存在是因为需要,主观和语言的需要。
读隐公传有感
那些打仗的人,居有仁美的品德,
好比旗帜跟着飘扬。
或者他们射出的箭优美是因为德。
他们的马在田野上奔驰,
路过有荠菜的田埂也不停歇。
看见一座高大的城,立于城外,
阳光似麋舌在耳旁抚弄。
又有陈,蔡,卫国的兵马飞来。
他们衣服的颜色略有不同。
铠钉下是有周室遗风的深衣,
也有穿襦的。他们因为仁,
而不使诈,向大王传完话,
就没有新动作。几队
人马收割完城外的麦子便走了。
虽然莒人伐杞后
取得过牟、娄二城,
但丘上的草色与田野早无二致。
倒有斥候活动,飞檐走壁,
如同燕子或鹞鹰的虚线。
据说,当斥候要有超常武功,
早年练习时倒挂在树上。
暮又春、废又兴,如时光的幻片。
几百里地可称无名,薨或卒。
那些打仗的人可称仁美,
那些旗帜、箭矢、城池可称仁美,
那些君王及天下之物可称仁美,
仅是几句话、几个想法的事。
周室之下,俊德可谓广远。
看着事物
眼睛盯着,对门山上的槠林。
后山也是这样的槠林,
没有理由我不是槠树。
风吹叶海旁边出现狗骨刺树、
荆刺条树,谁是这样的树呢?
就在青石础基上,
就像一截无法收复的旧山河,
朽坏的石縫中,是槠树的根,
狗骨刺树的根,是荆刺条树的根,
还有些不知是什树的根。
仿佛伸进虚空的宋代,
靛蓝色的烟雾,从清代至明代,
元代似顽石就这样穿过去了。
靛蓝色烟雾的根,
温柔、迟疑地向上问询。
周上
又有清野之时,着周衣而撷果实。
果实替人爬上四坡又分散到手中。
人如翩翩君子行于风中而不自知,
孕育六十四小神如螓首尚未站定。
四时旷野皆纯,稷粟知自己可食。
镗镗兮木有凤,桃叶柳尖上眉头。
不论哪一国,都被模糊了国界线。
不论哪类事物皆可按对方的意愿。
见一女子,如见一上城。眼睛
明亮,就问对方何方人氏,她是谁。
栖东南枝上,就在花蕊丛中——
方位和名字钦定前,做了些工作。
呦呦兮那时儒、道、佛全没有,
尚是嘴咬青枝在旷野里鹿行的时代。
人的交谈来自“新诗”也来自自然。
有些是新创造的语言犹如青词。
官能的森林
所视皆为一长段故事留下的纺结。
只有松风,可为白纱,但不能带走。
尚未啃食水果的麂鹿,被神话唤醒。
狐狸或是麒麟,它们从前的经历
就像年画上的描红。是小矮人蘑菇,
是蛇的裙子,以及金色的地幔。
除非以后还有事,否则它们不会拘泥。
称得上激情又浪漫,最后一个悬崖,
最后一个悬崖搭建的港湾被你拆毁。
实际上你仅仅抚弄了缝隙中的长发,
她的长发被森林中的藤蔓死死缠住。
而眼前的,它们的拟态,是否为真?
它们的塑造是否有美的考虑?如果,
不考虑它们一长段故事留下的纺结。
因为,也曾想超越梦想,造福他人。
驯
部落中抓到羊形生物而不拘,就像
创造一个字,以使它安静而成为羊。
又有抓到牛形生物的,也学诗驯化。
早前抓到过鸡、鸭、狗、猪的先祖,
其样子像它们自己一样迷人与可爱。
更有试驯过狮、虎的,那样的过程,
就像诗的蜕变以及对诗蜕变的反抗。
如今村舍安宁此前实则有一番争斗。
但话说回来,既然这么多事物可驯,
难道今日,就再没有蛛丝马迹?嗯,
这很可能是自己!但也可能是他物。
那么我们做了什么?最难的是甄别,
我们驯龙失败,驯天失败。于秩序
中找出新畜,这多像诗人做的工作。
斫芒萁
(和唐颖)
斫了芒萁买,一担担地捱。
斫得毛得了买,又去斫短的。
就用那鱼钩草买,做捆绳。
芒萁捆买,从这头戳进那头。
那样的日子买,一身灰哟。
没有办法买,也没有眼泪。
不光是我啊,别人也在那山上斫。
芒萁就像炉中炭,就像命中心。
山买,就像自己的癞痢头。
从年轻女孩斫到蹒跚农妇,
地茄抑或虎耳,看哭一遍又一遍。
还有哪里人或神,会看见啊。
介个毛得结果,更没有人记得。
如今深似海啊死了一层又一层。
站在以前忙碌的地方,寻找短棍。
一不小心买,戳中谁的坟头哟买。
注:买,在此为音形字。